晚上八點四十,陸氏莊園。
二樓書房只亮著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壓在紅木書桌上,陸廷淵面前那份體檢報告也被照得清清楚楚。
陸司卿推門進來時,陸廷淵正低頭翻到最後一頁。
老花鏡歪在鼻樑上,他翻過最後一頁,始終沒騰出手扶正。
「坐。」
陸司卿在對面落座,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沒有說話。
紙頁又翻了一下。
體檢報告被合上,陸廷淵摘掉眼鏡,捏著鏡腿轉了半圈。
「我打算回蘇黎世,把司宇一塊帶走。」
陸司卿已經把茶送到唇邊,聽見這句話,手腕偏了偏,到底沒喝。
「他不會願意。」
「由不得他。」
陸廷淵靠回椅背,每句話都落得比平時更慢。
「撞車那件事,我一直沒跟你攤開講。也由著你把他關在家裡,是想看看,他自己到底能不能醒悟過來。」
陸司卿手裡的茶盞落回桌面,杯底磕出一聲脆響,沒有插話。
「凍了他的卡,收了他的車,又把人關在家裡。他倒是老實了幾天。」
說到這裡,陸廷淵扯下眼鏡布,擦了兩下本就乾淨的鏡片。
「可我讓人查了他最近的通話記錄。他還在找以前那幫朋友,四處打聽你的行程。」
陸司卿臉上不見意外,茶盞卻被推到了桌子中間。
「他年紀還小,心裡有怨氣,也正常。」
陸廷淵抬起眼。
「怨氣?」
眼鏡剛被戴回去,又讓陸廷淵摘了下來。
「我看他是還沒吃夠教訓,真以為陸家能一直替他兜底。」
陸廷淵把眼鏡拍在桌上。
「他打聽你的行程想幹什麼?再去撞一次車嗎!」
說到最後,陸廷淵的火氣已經壓不住了。
「我知道你壓得住他。可壓一次兩次算本事,總不能次次都等他闖完禍,再讓你去收拾爛攤子。」
眼鏡被塞進皮套,搭扣沒有一次扣上。陸廷淵又按了一遍,這才把皮套放到手邊。
「留他在國內,遲早還得出事。不如我親自盯著,斷了他那些亂七八糟的念想。」
牆上的掛鍾走了幾格,父子倆都沒有接著往下說。
陸司卿抬起眼,目光落在父親略顯疲態的臉上。
「什麼時候的航班?」
「明天上午十點,直飛蘇黎世。」
沒有反對,也沒有商量的餘地,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陸廷淵捏著茶杯蓋,撥開水面上浮著的茶葉,遲遲沒有喝。
「你的病,最近還有發作嗎?」
「沒有。」
「那丫頭……」
陸廷淵捏住眼鏡皮套,半晌才換了個稱呼。
「宋梨。你跟她,到哪一步了?」
陸司卿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她說,願意跟我相處試試。」
陸廷淵盯著他看了半天,想從那張常年沒多少表情的臉上找出點變化。
沒找著。
倒是茶喝得比剛才慢了。
「行,你自己拿捏好分寸就行。」
陸廷淵把皮套推到一旁。
「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管。」
「但有一條,別讓人家姑娘覺得,你是因為病情才勉強跟她在一起的。」
這個兒子的脾性,陸廷淵再清楚不過。
性子冷硬、不善表達,可若是錯過了,他恐怕要後悔一輩子,他不想他吃後悔的苦。
陸司卿放下茶盞,眼底難得帶出點笑。
「不會。」
從書房出來時,已經過了十點。
長廊的燈從腳下一路鋪向樓梯口,陸司卿走到盡頭,撥通了管家的電話。
「把二少的行李和父親的箱子收好,明天上午八點前送到機場。」
管家應下,遲疑片刻才追問。
「二少那邊……需要提前通知一聲嗎?」
「不用。」
電話掛斷。
等陸司卿回過神,人已經到了副樓,陸司宇的房門就在眼前。
門縫底下沒有光,手機遊戲的音效卻隔著門板往外漏,夾雜著陸司宇煩躁的低罵。
「會不會玩啊?不會玩就給我滾去掛機!」
遊戲裡的陣亡提示緊跟著響起,屋內隨即傳來重物砸上床鋪的悶響。
隔著一扇門,陸司卿聽完那陣低罵,搭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又鬆開。
他沒有敲門,徑直回了主樓自己的房間。
次日清晨,機場貴賓通道。
車門剛打開,陸司宇便被兩名安保一左一右請了下來。
他的西裝扣錯了一顆,頭髮亂得壓不下去,顯然剛從床上被人拖起來,就塞進了車裡。
航班信息屏上,蘇黎世三個字剛跳進眼底,陸司宇已經往後退了一步,肩膀重重撞上半開的車門。
「我不去。」
陸廷淵已經走在前面,聽見這句話,連頭也沒回。
「你不去也行。」
「簽一份放棄繼承權的聲明,今天就能回去。」
陸司宇原本已經轉向出口,聽見放棄繼承權幾個字,抬起的腳又落回原處。
安保沒有催促,只堵住了他身後的路。
他站在那裡,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望向通道旁的陸司卿。
「大哥。」
那聲稱呼又低又啞。
「你就這麼容不下我?非要把我弄得遠遠的才甘心?」
陸司卿沒接他的質問,只端詳了一眼他翻折的衣領。
隨後,他走上前,替陸司宇把衣領翻正。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替陸司宇壓平了領口的褶皺。
「蘇黎世那邊快入秋了,風大,到了地方自己多穿點。」
陸司宇被踩到痛處,一把甩開他的手。
「用不著你假惺惺!」
兩名安保同時上前。
陸司卿抬手將人攔住,目光落回陸司宇臉上,等著他自己選。
放棄繼承權那句話已經頂到嘴邊,陸司宇的嘴唇動了幾下,到底沒敢吐出來。
他咬著牙轉過身,自己大步走進了貴賓通道,肩背繃得死緊。
陸廷淵經過陸司卿身邊時,刻意放慢了腳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
陸司卿點了點頭,看著父親跟上陸司宇的腳步。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登機口的拐角,誰也沒有再回頭。
落地窗外,飛往蘇黎世的航班已經開始滑向跑道。
巨大的引擎轟鳴聲隔著厚厚的玻璃傳進來,聽著有些發悶。
機輪離地,龐大的機身很快縮成天邊的一個白點。
陸司卿在窗前站了片刻。
直到那點白色徹底消失,他才轉身走向停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