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的眼睛始終閉著,眼皮下的眼球緩慢地左右轉了兩次。
像在辨認夢裡的某個路標,只有她自己看得見。
雙手從膝頭抬起,十根手指在半空懸了一會兒,才慢慢垂回身側。
她撐住沙發邊緣站起來,膝彎先軟了,身體也跟著晃了一下。
等那陣晃動過去,赤著的雙腳才重新踩穩,沙發邊那雙拖鞋還歪在原處。
客廳沒有開燈,窗簾合得嚴嚴實實。
路由器上的綠燈一明一滅,只在牆角留下一小塊發青的影子,再遠些便什麼都照不清了。
宋梨踩著木紋往前挪,腳底蹭過地板,帶起一點輕微的沙沙聲。
她沒有往臥室走,也沒有往浴室走。
站穩之後,身體慢慢轉向大門,重心也一點點壓低。
步子拖得不快,方向卻始終沒偏,帶著她穿過昏暗的客廳。
經過餐桌時,垂在身側的右手擦上花瓶鼓起的瓶腹。
白色陶瓷花瓶晃了一下,瓶底在桌面蹭出小半圈弧線,那陣發澀的吱聲貼著桌面划過去。
她沒有停。
已經擺出去的右臂被慣性帶著往前,指節恰好勾住瓶口。
裝著半瓶水的花瓶被帶向桌外,瓶身一歪,水先涌了出來。
水漫過桌面,越過桌沿,幾道水線很快順著桌腿滑到地板上。
失去支撐的花瓶跟著跌落,瓶口磕過桌角,整個瓶身在半空翻了過去。
白瓷重重砸上木地板,發出一聲突兀的悶響,緊接著是瓷器破裂的脆音。
碎裂聲穿過整間公寓,玄關那面牆也送回一聲短促的回音。
本就不算厚實的瓶身裂成幾大塊,幾枚細小的碎瓷片隨著水花濺開,濕漉漉地散落在了餐桌旁邊。
半瓶水同時潑開,沿著木地板的紋理散向四周,又鑽進拼接處的縫隙里。
藍色繡球花和白色洋牡丹摔進碎瓷中間,花瓣轉眼便被地上的水浸透。
一根花枝被最大的碎片壓住,莖稈從中間折斷,斷口慢慢滲出新鮮的綠色汁液。
藍色花瓣被水泡得深淺不一,貼在木紋上,成了一片洇開的水彩。
宋梨連頭都沒偏一下,碎裂聲像是根本沒有傳進她耳朵里。
腳下迅速擴散的水也沒能攔住她,濕意漫上腳底,她仍朝玄關走。
右腳落在一片碎瓷旁邊,腳趾外側幾乎貼著最鋒利的斷面掠過去。
再偏一點,那道鋒口就會划進皮肉。
她每往前走一步,身後便多出一個濕漉漉的腳印。
左腳跨過斷掉的花枝,腳後跟落在碎渣邊上,再偏一點便會將那塊碎瓷踩實。
這一回仍是碰巧,她對此毫無知覺,沿著原來的方向繼續往前。
到了玄關,她停在防盜門前,抬起五根手指,握住冰涼的金屬門把。
手掌往下一壓,門把轉到了底,厚重的門板卻沒動。
夜間防誤開還在生效,只壓門把,門不會開。
宋梨不知道,又試了一次。
這次用的力氣更大,手腕上的筋跟著繃起,門把里傳出一串發澀的金屬聲。
門還是沒開。
她鬆開把手,偏過頭,臉轉向鎖體內側的觸控面板。
指尖在解鎖區域短按了一下,睡眠防誤觸模式沒有解除。
提示音響起,紅燈隨之亮起,在她緊閉的眼皮上閃了一下。
她換了個位置再按,指腹落在觸控區邊緣,依舊沒能完成長按解鎖。
一下,兩下……每次紅燈亮起,手指都在那片暗紅里屈伸,再挪向別處。
她不知道自己按錯了,也沒有放棄,只把同一個動作一遍遍重複下去。
提示音接連打破玄關的安靜,紅光在她臉上反覆明滅。
紅燈閃了許久,電子鎖進入安全鎖定,屏幕隨之變暗,再不響應她的觸碰。
宋梨的手停在暗下去的面板前,隔了一會兒,手指才慢慢收攏起來。
她轉過身,沒有再執著於大門,而是緩緩朝臥室的方向走去。重心依舊壓低,赤腳踏過自己留下的濕腳印。
再次經過餐桌邊,左腳踩上了從斷枝脫落的濕葉子。
葉面朝下貼著木地板,底下積著薄薄一層水,腳掌剛壓上去便向外滑開。
她整個人朝右歪去,肩膀已經帶出原來的重心,腰側險些撞上旁邊的桌角。
右手向外抓去,張開的五指在半空撈了一把,只撈到空處。
腰背跟著扭過去,右腳往側面蹭出半步,搖晃的身體這才重新站穩。
這一下仍舊沒能把她驚醒。
她收回伸出去的手,繼續朝臥室走,呼吸始終沒有亂。
胸口每次起伏的間隔都平穩得反常,連氣息都沒有加重。
進了臥室,她徑直來到床邊,沒有掀開被子,身體便朝床墊倒下去。
床墊被砸得來回彈動,彈簧發出低沉的吱呀聲,她依舊沒有睜開眼睛。
側過身後,她把壓在身下的被角一點點抽出來,裹住自己,膝蓋也蜷向胸口。
整個人縮成緊實的一團,臉埋進枕頭,只露出後腦和貼在後頸上的碎發。
呼吸一點點沉下去,變得深而均勻,胸口的起伏也跟著慢了下來。
連著六天積下的疲憊終於追了上來,她縮在被子裡,再也沒有翻過身。
臥室門還開著,客廳里的碎瓷映著牆角綠光,斷裂的花梗橫在水裡。
最大的藍色繡球花從碎片底下露出半邊,濕透的花瓣貼著木紋,洇出深藍色的痕跡。
水已經漫過一條拼接縫,順著地板流向桌腳,壓在碎瓷下的花枝始終沒有彈起來。
玄關重新陷入了死寂。
唯有那串凌亂的濕腳印,清清楚楚地停在暗透了的防盜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