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二人終於抵達瀾州城。
瀾州地處南北要道,城池繁華,流動人口混雜。
城內夜市喧鬧,酒肆茶樓燈火通明,車馬往來絡繹不絕。
「瀾州城到了。」
蕭珩勒住韁繩,放緩馬速,側頭看向身側的蘇沅。
奔波整日,少女面露倦色,鬢髮被晚風揉得凌亂,腰間那枚青色香囊隨著馬身輕輕晃動。
蘇沅抬眼望向滿城燈火,長長舒出一口氣,聲音細細軟軟。
「總算趕到了,騎了整整一日,身子都有些僵了。」
「入城先尋客棧落腳。」
蕭珩翻身下馬,伸手穩穩托住她的手腕,扶她落鞍。
「瀾州看著熱鬧,卻十分複雜。」
「幫派林立,地痞無賴極多,官府管束鬆散,進城之後不要隨意和陌生人搭話。」
蘇沅攏了攏身上衣裙,乖乖點頭。
「我記下了。」
二人把馬匹託付給城外馬棧,隨著人流踏入瀾州城內。
蕭珩將她護在內側,隔絕來往擁擠的行人和車馬。
蘇沅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側,好奇地四下張望,又謹記叮囑,不敢多看。
行至一處十字街口,旁邊酒館突然衝出來一群醉醺醺的人。
這群人喝得酩酊,吵吵嚷嚷衝撞過來,街上行人慌忙避讓躲閃。
其中一人一眼瞥見蘇沅,見她容貌清麗,縱使一身素衣,也難掩溫婉姿色。
眼神頓時變得輕浮,推開周遭路人,徑直朝這邊擠過來。
「喲,哪兒來的小娘子,生得這般好看。」
那醉漢腳步踉蹌,伸手便想往蘇沅胳膊上抓。
「小心!」
蕭珩眼神驟然一冷,跨步上前,一把將蘇沅拽到自己身後護住。
他揮手抬臂,輕巧擋開對方伸過來的手。
醉漢被一股力道彈得踉蹌後退幾步,酒意醒了大半,當即惱羞成怒。
「你是什麼人,敢管老子的事!」
旁邊七八名人也立刻圍了上來,個個面色不善,將二人半包圍在街道邊上。
街上百姓嚇得紛紛避讓,遠遠圍觀,沒人敢上前勸解。
蘇沅躲在蕭珩身後,心口砰砰狂跳,一隻手下意識攥緊了他後背的衣襟,微微壓低聲音。
「陸尋……」
「別怕。」
蕭珩聲音低沉平穩,只有她聽得見,面具之下寒意翻湧,面上卻並不顯露戾氣,只是淡淡看向面前一眾地痞。
「喝酒尋樂是你們的事,不要再放肆。」
「放肆又如何?這瀾州城,便是我們青竹幫說了算!」
領頭的醉漢冷笑,揚手就要招呼同夥上前。
此地人多眼雜,若是大打出手,勢必引來官府,蕭珩不願在此處暴露。
他手腕不動,指尖摸出幾枚細碎銀錢,不輕不重擲在地面銅錢叮噹亂響。
「喝酒的錢,我請諸位,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那幫人看見地上銀兩,眼中一動,可又不甘心就此放過蘇沅。
有人仍色心不死:
「銀子我們要,人,也得留下陪我們喝兩杯。」
這話一出,蘇沅身子微微一顫,往蕭珩身後縮得更緊。
蕭珩周身氣場驟然沉了下來,雖沒有發怒,壓迫感卻撲面而來。
「找死!」
眼見衝突一觸即發,遠處傳來巡城差役的梆子聲響。
青竹幫的人雖蠻橫,卻也不敢公然當著官差的面鬧事,領頭人狠狠瞪了蕭珩一眼。
「算你們運氣好!我們走,這事沒完。」
一群人撿起地上銀錢,罵罵咧咧地走了。
確定那些人走遠,蕭珩才轉過身來看向她。
夜色燈火映在他玄鐵面具之上,方才凜冽的氣場慢慢收斂。
「沒事了。」
蘇沅臉色泛白,手心全是薄汗,依舊沒有鬆開攥著他衣襟的手指,輕輕喘著氣。
「瀾州城,竟這般兇險!」
蕭珩眉頭微蹙。
「我們初來,不清楚情況,稍後我打探一下青竹幫是什麼來頭。」
「先找間客棧,帶你休息。」
蘇沅看向他,眼底還帶著未散去的驚惶,聲音裡帶著後怕。
「那我們該去哪裡落腳?」
「熱鬧大街上尚且如此,我們不能選臨街的大客棧,目標太過惹眼。」
「尋一家客人稀少的小客棧。」
蕭珩目光落在她微微發白的臉頰,語氣放得柔和幾分,伸手輕輕拂開她被冷汗沾在臉頰的碎發。
「方才嚇到你了。」
指尖微涼擦過她的臉頰,蘇沅耳尖瞬間發燙。
小聲嘟囔:「沒事了。」
珩握住她的手腕,二人拐進后街。
街角立著一間門面簡陋的客棧,木牌匾褪色,寫著 「悅來棧」。
來往客人不多,看著不起眼,正好適合。
蕭珩抬手叩了叩門板。
開門的是個面容黝黑的中年掌柜,眼神精明,上下打量二人一番。
「要兩間上房。」
蕭珩聲音平淡,同時遞過一小塊碎銀。
掌柜掂了掂銀子,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小店沒有上房,只剩兩間挨著的偏房,條件簡陋,客官二位將就?」
「無妨。」
掌柜引著他們穿過窄小的天井,走到後院客房。
兩間屋子緊緊相鄰,一牆之隔,窗戶都對著後院的高牆,街道上的動靜很難傳進來,相對安全。
進了屋內,陳設簡單,一桌兩椅,一張木床,被褥還算乾淨。
掌柜放下油燈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房門。
屋內只剩下一盞油燈,昏黃火光搖曳。
一路奔波,蘇沅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下來,肩頭微微垮下,伸手按住自己心口,長長呼出一口氣。
蕭珩站在屋中,先仔細檢查門窗,把木閂扣牢,又推了推窗欞確認鎖死,才轉過身看向她。
「門窗檢查沒有問題。」
蘇沅看著他,眼底還殘留著幾分後怕,聲音細細軟軟。
「那些青竹幫的人,真的不會再找過來嗎?」
「方才他們的神色,看著並不甘心。」
「大街上有官差,他們不敢公然動手。」
蕭珩緩步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遞到她手中。
「這客棧位置隱蔽,他們要找也一一時半會找不到。」
「今晚你安心好好睡覺,有什麼明天再說。」
蘇沅雙手捧著溫熱的水杯,暖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輕輕點頭。
「嗯。」
他頓了頓,又叮囑:
「我就在隔壁房。」
「晚上有異響你叩敲牆壁,我即刻便過來。」
蘇沅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耳尖泛起一層薄紅。
孤男寡女同在一處客棧,雖分住兩屋,可夜裡隔牆相喚,依舊讓她心頭生出幾分羞怯。
「好…… 我知道了。」
她小聲應下。
「我去讓後廚送些熱吃食過來,吃完早些歇息。」
蕭珩說完,便轉身出去。
屋內只剩蘇沅一人,油燈火苗輕輕跳動,四下安靜得有些可怖。
方才街頭那伙人兇狠的模樣反覆在腦海浮現,她走到窗邊,隔著窗紙聽外面巷子裡的動靜,巷中只有遠遠幾聲犬吠。
不多時,蕭珩帶著店小二送來兩碗熱粥和幾碟小菜。
簡單的吃食,熱氣騰騰,驅散一身寒涼。
兩人就在蘇沅這間屋內用餐,沒有多說閒話。
蘇沅胃口不大,小口喝著熱粥,時不時抬眼偷看對面的蕭珩。
面具遮擋住大半面容,只能看見緊抿的薄唇和線條利落的下頜。
「在看什麼?」 蕭珩忽然抬眼,淡淡開口。
被抓包偷看,蘇沅慌忙低下頭,勺子輕輕攪動碗裡的粥,臉頰發燙。
「沒、沒什麼。
只是在想,桃子如今不知道身在何處。」
蕭珩也不戳破她的謊話,語氣平和。
「先安頓好,明早我聯繫人打聽一番。」
吃完飯,店小二過來收走碗筷。
蕭珩起身準備回隔壁房間,走到房門口,腳步頓住,又回頭囑咐一遍。
「我走後鎖好門。」
「知道啦。」
蘇沅心想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蕭珩推開門,左右掃視一遍後院,確認四下無人,才跨步出去,輕輕合上房門。
屋內歸於寂靜。
蘇沅把木栓反覆扣緊,又搬過一把木椅抵在門後,才稍稍安心。
夜半時分。
窗欞毫無徵兆地被人自外悄無聲息撬開。
幾條黑影如同鬼魅翻進屋內,落地之時竟未發出半點響動,顯然都是訓練有素。
蘇沅尚未來得及驚呼出聲,一條浸透迷藥的布巾驟然捂住她口鼻,有力的臂膀死死箍住她的腰身,另一隻手牢牢按住她掙扎的下頜。
「陸尋…唔…」
藥力飛速侵入四肢百骸,她只來得及心頭一震,想要掙扎,渾身力氣便迅速消散。
幾人不拖泥帶水,架起軟倒的她,從窗口悄掠而出,利落塞進巷口等候的馬車。
隔壁房間,蕭珩才聽見異響,立刻翻身破門衝出。
可還是晚了一步,只看見一道人影被強行塞進巷口停著的一輛黑色馬車。
「沅沅!」
蕭珩沉聲低喝,足尖點地,施展輕功追過去。
夜風颳動他的衣袍,玄鐵面具在夜色下泛著冷光,他拼盡全力提速,眼看就要追上馬車。
可車夫揚鞭狠抽馬臀,駿馬吃痛,車輪滾滾,風馳電掣一般朝著街巷深處狂奔而去。
蕭珩腳下縱然輕功卓絕,僅憑雙腳,終究跑不過疾馳的車馬。
距離被一點點拉開,馬車的輪廓在沉沉夜色里越來越遠,最後拐過一道街巷,徹底消失在黑暗之中。
巷口只餘下滿地狼藉,還有蘇沅慌亂掙扎間,不慎掉落地上的一枚青色香囊,正是他那日在集鎮親手為她系上的那一隻。
蕭珩快步上前彎腰拾起香囊,布料上還殘留著淡淡的丁香艾草香氣。
指節攥得發白,周身氣壓冷得嚇人,胸腔里翻湧著難以壓制的焦灼與怒火。
「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