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府的春日賞花宴,是京城開春以來最體面的一場雅聚。
長公主蕭婧性情端雅通透,不涉儲爭、不結黨羽,是朝野上下唯一誰都不得罪、卻誰都要敬三分的皇室長輩。
她聰慧冷靜、眼界極寬,看透朝堂儲位亂象,卻始終中立自持。
待人溫和卻有風骨,賞罰有度、心思透亮,最厭捧高踩低、虛言構陷。
也正因長公主立場乾淨、品性公正,京中世家千金皆以得她一席宴請為榮。
蘇沅一身素雅青裙,姿容清絕,隨桃子緩步踏入長公主府花苑。
可她剛一入席,滿園笑語便驟然一靜。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有探究、有艷羨、更多的是藏不住的酸意與輕視。
先前京中流言反覆,雖被蕭珩強行壓下,可一眾世家千金心底的偏見與不甘,從未散去。
最先開口的是幾位勛貴世家的小姐,彼此對視一眼,笑意淺淺,話語卻字字帶刺。
「蘇小姐可算來了,久仰大名。」
「說起來,蘇小姐真是好膽識啊。」
「當初一聲不吭,私自離京遠赴邊關,這般魄力,我等望塵莫及。」
這話聽似誇讚,實則句句戳著她「私自出逃、不守閨訓」的舊疤。
桃子聽得皺眉,正要上前替自家小姐辯駁,卻被蘇沅不動聲色抬手攔下。
蘇沅神色淡淡,從容落座,輕聲回道。
「邊關局勢動盪,情勢特殊,僥倖平安歸來而已,談不上膽識。」
她越是淡然退讓,那群千金越是得寸進尺。
一名世家小姐輕笑出聲。
「蘇小姐如今自然說得輕巧。」
「畢竟不管當初如何任性妄為、私逃離京,最後都有靖王殿下替您兜底洗白。」
「從前的逃婚醜聞,如今都成了為愛奔赴的佳話,誰不羨慕呢?」
另一位千金立刻接話,語氣酸意更濃。
「說到底還是蘇小姐福氣好。」
「換做旁人這般不顧禮教、遠赴軍前,早就被家族禁足,哪還能穩穩坐著准靖王妃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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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
「聽聞蘇小姐在邊關一路隨行軍中,不拘小節,想來也是極為放得開的性子。」
「只是皇家婚約最重體面規矩,日後入了靖王府,怕是要好好學學規矩禮儀才行。」
幾句夾槍帶棒的挖苦,層層遞進,當眾暗諷她無禮無教、品行不端、全靠蕭珩偏愛才得以立足。
花苑氣氛瞬間微妙,不少人低頭飲茶,暗自看戲,無人替蘇沅解圍。
就在這時,一道溫柔清冷、端莊悅耳的女聲緩緩響起,打破尷尬。
「諸位姐姐何必對蘇妹妹如此苛責。」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白衣女子緩步走來,身姿窈窕、容貌清麗、氣質溫婉如水,眉眼間儘是世家貴女的端莊雅致。
她便是沈清鳶,御史大夫沈崢的嫡女,京圈貴女中最負盛名的才女。
此刻她輕輕走到蘇沅身側,含笑開口,看似解圍,實則暗踩一刀。
「蘇妹妹年少貪玩,一時任性離京,也是人之常情。」
「何況蘇妹妹在邊關捨身護王,有功于靖王、有功於邊關,已然足以抵消過往小節,諸位姐姐何必緊抓不放。」
這話聽似維護,實則再度當眾點破——蘇沅有錯在先,只是僥倖有功才被原諒。
眾人瞬間會意,紛紛附和。
「還是沈小姐通透!」
沈清鳶淺淺一笑,目光落向蘇沅,溫柔卻暗藏試探。
「蘇妹妹別往心裡去,大家只是好意提點。」
「日後你入府為妃,一言一行關乎靖王顏面,確實該更加謹慎才是。」
句句溫柔,字字施壓。
蘇沅抬眸看向她,心底透亮,面上依舊從容溫和,不卑不亢。
「多謝沈小姐提點。」
「只是我所為所行,問心無愧,殿下心知肚明,便無需旁人多慮。」
沈清鳶眼底微光微斂,笑意依舊溫柔,卻再未多言,默默退至一旁,繼續維持自己溫婉大度的人設。
正當群芳暗鬥、言語刁難愈演愈烈之時,園外忽然傳來太監高聲通傳。
「二皇子殿下到——!」
眾人聞聲,盡數起身躬身行禮,全場瞬間肅靜。
二皇子蕭景宸緩步入花苑,一身鎏金錦袍,容貌俊雅、氣質華貴,待人永遠帶著三分溫和笑意。
他生母是丞相嫡女、當朝寵妃,自幼便以儲君自居,最忌憚的便是手握重兵、聖寵無雙的親皇叔蕭珩。
他表面溫潤儒雅、禮賢下士,私下最擅長借刀殺人、籠絡人心、挑動派系鬥爭。
他深知自己資質平庸、不及皇叔半分,便只能靠權謀算計、靠外戚勢力步步蠶食朝堂權柄。
今日赴宴,他本意便是專程來看蘇沅、試探靖王態度,伺機拉攏或拿捏把柄。
蕭景宸目光淡淡掃過全場,最後精準落在蘇沅身上,笑意溫和,語氣卻帶著居高臨下的試探。
「蘇小姐歸京多日,今日得見,果然風姿出眾。」
「聽聞你遠赴邊關、捨身護皇叔,真是一段佳話。」
蘇沅垂眸行禮:「殿下過譽,分內之事。」
「分內之事?」
蕭景宸輕笑一聲,意有所指。
「尋常閨閣女子,誰敢奔赴戰火邊關?」
「蘇小姐膽識過人,只是行事終究太過跳脫。」
「皇家婚約最重規矩體統,往後入靖王府,還需收斂性情,謹守本分,莫讓皇叔為難才是。」
看似規勸,實則當眾打壓、敲打,暗指她配不上靖王妃之位,暗含挑撥。
沈清鳶立在一旁,溫順垂眸,默默聆聽,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微光。
「殿下所言極是,規矩體統最是要緊。」
「靖王殿下身份尊貴,王妃理應端莊持重才是。」
一時間,蘇沅孤身立在當場,四面皆是暗流嘲諷、層層施壓,處境微妙難堪。
就在這時,一道低沉清冽、威嚴入骨的男聲,自花徑盡頭緩緩傳來,不高不低,卻瞬間壓下全場所有嘈雜。
「本王的王妃,何須旁人教她規矩本分?」
眾人猛地回頭。
蕭珩一身墨色親王常服,身姿挺拔矜貴,緩步踏落繁花之間。
日光落於他肩,眉眼冷冽清峻,周身氣場強大凜冽,自帶滔天威壓。
他本不需赴這場貴女宴席,卻放心不下蘇沅,便親自趕來。
蕭珩目光先落向身側安然立著的蘇沅。
眼底冷色瞬間褪去,只剩溫柔縱容,確認她未受大委屈,才緩緩抬眼,看向在場眾人,眸光驟然覆上寒霜。
全場死寂,無人再敢出聲。
二皇子臉上的溫潤笑意微微一僵,勉強開口。
「皇叔說笑了,侄兒只是好意提點蘇小姐而已。」
蕭珩緩步上前,立於蘇沅身側,抬手自然護在她身後,姿態坦蕩護短,字字鏗鏘有力。
「提點?」
「沅沅千里奔赴邊關,捨身替本王擋致命一刀。」
「這般忠勇,勝過萬千深居閨中、只會搬弄是非的貴女。」
「她於國有功、於我有情、於心有善。」
「她的性子,本王喜歡。」
「她的行事,本王認可。」
「她的本分,從來無需旁人提點。」
幾句話,直接當眾堵死所有人的挖苦與打壓。
蕭景宸臉色徹底沉了下去,卻不敢當眾與蕭珩對峙,只能強忍怒意,維持體面。
「皇叔過於護短了。」
「本王的王妃,本王不護,誰護?」
蕭珩眸光冷掃全場。
「今日誰在背後妄議靖王妃、挑弄是非,便是不將本王放在眼裡。」
全場貴女瞬間垂頭屏息,無人再敢多言半句。
沈清鳶立在人群之後,指尖微微收緊,溫柔的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與不甘。
這時,長公主緩緩從內庭走出,看著眼前一幕,眼底瞭然,輕笑出聲,適時打圓場。
「好了,不過是小輩說笑打趣,靖王何必動氣。」
「今日是賞花雅宴,不談朝堂、不論規矩,只管賞花飲酒,盡興便好。」
她目光溫和落在蘇沅身上,輕輕點頭。
蕭珩收斂鋒芒,卻始終半步不離護著蘇沅,低聲溫柔對身側之人道。
「可受委屈了?」
蘇沅抬眸望他,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旁人聽不出的淺淺悵然。
「沒有委屈,只是你來的這樣快。」
蕭珩聞言微怔,隨即低低笑開,胸腔微微震動,指尖極輕的蹭了蹭她的髮鬢。
「哦?聽沅沅這話,是嫌本王多管閒事,搶了你的場子?」
蘇沅耳尖微熱,輕輕抿唇,坦然點頭,小聲坦白。
「我方才都想好怎麼回他們了,正打算一一駁回去,你便來了。」
「白白攢了一身底氣,沒處使。」
蕭珩眼底柔意泛濫,俯身貼近她耳畔,壓低聲音溫柔哄勸。
「是本王心急。」
「往後若是有人敢輕辱你,沅沅儘管肆意立威,不必隱忍。」
「一切有本王替你擔著。」
蘇沅心頭溫熱,眉眼彎彎溫順頷首:「我知曉了。」
一旁列席的世家貴女、宗室旁人,全程垂首屏息,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