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物理教研室。
林晚把那張報名表推到老李辦公桌上。
「老師,對不起,江澈他……不想參加。」
老李滿臉錯愕,盯著桌上那張薄紙看了半晌。
他抬頭看向林晚通紅的眼底,滿肚子勸說的話卡在喉嚨里,最後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行,回去上課吧。」
整整一天,黑板上的物理公式在林晚眼裡全是扭曲的亂碼。
江澈那本密密麻麻的債務帳本,還有那張刺眼的尿毒症催款單,像烙印一樣刻在她腦子裡。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天賦和努力在絕對的貧困面前,是多麼的無力。
放學後,她沒有去南街送飯,直接回了家。
院子裡,外婆正彎著腰翻曬蘿蔔乾。
聽見推門聲,老太太直起腰板。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學校沒事了。」
林晚放下書包,想去幫忙。
「不用你!趕緊寫作業去!」外婆揮手趕她。
林晚默默回到自己房間,把書包扔在床上。
那張劃了叉的報名表複印件,從一本練習冊里掉了出來。
她撿起來,看了一眼,隨手夾進了物理課本里。
晚飯時,氣氛很沉悶。
「學校里又有人欺負你了?」外婆扒著飯,突然問。
「沒有。」
「那怎麼跟丟了魂一樣?」
外婆放下筷子,「物理競賽那個事,你們老師跟你說了嗎?」
林晚心裡一咯噔。
「說了。」
「那你怎麼打算的?」
林晚把頭埋得更低,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
「我不參加了。」
「為什麼?」外婆的聲音陡然拔高。
「這麼好的機會,你憑什麼不參加?是瞧不起咱們鎮上的學校,還是覺得你自己不行?」
「不是……」林晚的聲音很小。
「我……我沒戶口本,就算拿了獎,高考報名都報不上,沒用的。」
這句話憋在心裡太久,說出來的那一刻,林晚渾身都在發抖。
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外婆死死地盯著她,臉上的皺紋擰在一起,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突然,她抄起桌上的筷子,狠狠摔在地上。
「沒用?你說沒用?」
老太太霍地站起來,指著林晚的鼻子罵。
「路都鋪到你腳底下了,你抬腳走一步都嫌費勁?你是不是就想跟那個畜生一樣,一輩子爛在這個地方!」
「我沒有!」林晚抬起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沒有?」外婆氣極反笑。
「林晚,你給老娘聽好!我這把老骨頭還沒咽氣!天塌下來有我給你頂著!戶口本的事,你不用管,我去給你弄!你要是敢把這個機會給我扔了,我現在就打斷你的腿!」
老太太的聲音尖銳又決絕,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林晚的心裡。
「外婆……」林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您去哪弄?您去找他們,他們不會給的!他們只會……」
「我就是跪著去求,也給你把戶口本求回來!」外婆打斷她,眼睛通紅。
「你媽當年就是太聽話,太認命,才把自己一輩子給毀了!你不能再走她的老路!絕對不能!」
說完,她轉身就往外走。
「外婆!您去哪?」林晚慌了,急忙追上去。
「你別管!」外婆頭也不回,一把推開院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晚追到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巷子,渾身發冷。
她知道外婆要去哪。鎮上到村里,只有一趟班車,這個點早就沒了。
外婆是想走著回去,去求林建國那一家子。
不行!絕對不行!
林晚瘋了一樣沖回屋裡,抓起書包,從裡面翻出那本夾著報名表的物理書,轉身就往外跑。
她沿著通往村裡的土路,一邊跑一邊喊。
「外婆!外婆!」
夜風很冷,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跑了不知道多久,她終於在路邊看到了一個佝僂著腰、拄著膝蓋喘氣的瘦小身影。
「外婆!」
林晚衝過去,一把從後面抱住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錯了……外婆我錯了……我去參加,您別去了好不好……我參加,我一定好好參加……」
外婆的身子在發抖,她轉過身,看著哭得滿臉是淚的外孫女,抬起粗糙的手,用力抹掉她臉上的淚。
「這才是我的好外孫女。」
老太太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
「走,回家!明天就把名給報上!什麼狗屁戶口本,天大的事,也等你考完再說!」
回到家,林晚把那張報名表的複印件放在桌上,用橡皮,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擦掉了那個黑色的叉。
她看著「林晚」那兩個字,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去參賽,要去贏。
不是為了南江大學,也不是為了什麼前途。
只是為了不讓外婆,再為她這樣奔波勞碌,低聲下氣。
她把報名表重新填好,壓在枕頭底下。
躺在床上,她卻怎麼也睡不著。她知道,自己剛剛對外婆做出的,是一個根本無法兌-現的承諾。
就算贏了比賽,戶口本的問題不解決,一切都是空談。
而她,根本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個會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