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最裡面那家撞球廳連個招牌都沒有。捲簾門拉了一半,裡面傳出撞球撞擊的清脆響聲。
江澈讓林晚在南街巷口等著他。
江澈彎腰鑽進去。
空氣里劣質香菸味和汗臭味混合在一起。四五個光膀子的青年正圍在最中間的撞球桌旁。
黃毛坐在吧檯後面的高腳凳上,嘴裡叼著半根煙,手裡拿著一疊撲克牌。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看清來人,黃毛把撲克牌往桌上一扔,樂了。
「喲,這不是咱們二中的大紅人嗎。怎麼,市賽一等獎的獎金髮下來了?跑這兒來顯擺了?」
江澈沒理他。
徑直穿過大廳,走到那張最顯眼的撞球桌前。
龍哥穿著一件黑背心,正彎腰瞄準一顆黑八。聽見黃毛的聲音,他動作沒停,一桿捅出去。
黑八落袋。
龍哥直起身,拿巧克粉擦了擦皮頭,這才轉頭看向江澈。
「錢湊夠了?」龍哥聲音沙啞。
江澈拉開校服外套的拉鏈。
手伸進口袋,掏出那沓用皮筋扎得結結實實的紅票子。
沒有任何廢話,直接拍在綠色的撞球桌上。
一聲悶響。
撞球廳里瞬間安靜下來。旁邊幾個青年全停了手裡的動作,視線全盯在桌上那沓錢上。
黃毛趕緊從吧檯後面跑出來,盯著那沓錢,眼睛瞪得老大。
「你哪來這麼多錢。搶銀行了?」黃毛伸手就想去拿。
江澈反手一把按住錢,抬頭盯著龍哥。
「兩萬一,連本帶利。點點。」
龍哥眯起眼睛,把球桿扔給旁邊的小弟。他朝黃毛揚了揚下巴。
黃毛趕緊湊上去,掰開皮筋,沾著唾沫開始數錢。
大廳里只有黃毛數錢的沙沙聲。
過了幾分鐘,黃毛點點頭。
「龍哥,正好兩萬一。一張不少。」
龍哥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他上下打量著江澈,眼裡多了點別的東西。
「行啊小子。兩天時間搞到兩萬塊,有路子。我這兒正缺個懂電腦的技術員,一個月給你開五千,干不干。」
「借條。」
江澈看著他,語氣很淡,沒接他的話。
龍哥吐出一口煙圈,朝吧檯努努嘴。
黃毛跑回吧檯,翻開抽屜,找出一張按著紅手印的借條遞過去。
江澈接過來,確認了一眼上面的字跡和手印。
雙手捏住紙條邊緣,用力一撕。
紙條變成兩半。再疊起來,撕成碎片。
江澈把碎紙片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錢清了。以後別去我鋪子轉悠了。」
說完,江澈轉身往外走。
「澈哥慢走啊,以後有困難再來找兄弟。」黃毛在後面陰陽怪氣地喊。
江澈推開撞球廳的玻璃門。
外面的空氣很涼爽。壓在肩膀上大半年的重擔,在借條撕碎的那一秒,徹底卸下來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走到巷口,路燈下站著一個女孩。
林晚單腳撐著自行車,手裡拿著兩瓶冰鎮橘子汽水。
看到江澈出來,她把其中一瓶遞過去。
「順利嗎。」林晚問。
江澈接過汽水,指腹碰到瓶壁上的冷凝水。
「借條撕了。」
林晚笑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口汽水。
「那就好。我餓了,你請客,這幾天我可辛苦了。」
江澈摸了摸口袋。裡面只剩下幾張零錢,加起來不到五十塊。
「吃什麼。」江澈問。
林晚推著車往前走,指著街角的一個路邊攤。
「兩碗牛肉麵加煎蛋。」
麵攤不大,只有三張摺疊桌。
老闆娘端上來兩碗熱騰騰的牛肉麵。
江澈從筷筒里抽出兩雙一次性筷子,互相颳了刮上面的毛刺,把其中一雙遞給林晚。
遞筷子的時候,江澈注意到林晚右手食指側面有一道紅色的劃痕。
是昨天搬主機箱的時候被鐵皮劃傷的。
江澈動作停頓了一下。
「手怎麼沒貼創可貼。」
林晚接過筷子,看了一眼手指。
「一點小傷,早結痂了。」
江澈沒說話,轉身走到麵攤旁邊的便利店。過了一分鐘,他拿了一盒創可貼回來,放在林晚手邊。
林晚愣了一下。
「自己貼。」江澈坐下,低頭開始吃麵。
林晚撕開包裝,把創可貼繞在手指上。麵攤昏黃的燈光打在她臉上,顯得很柔和。
江澈吃得很慢,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著林晚。
從周五巷子裡的解圍,到這兩天陪著他賣配件、找修網絡的活。
她一直在他身邊。
江澈咽下一口麵湯。
「那一千塊,等獎金髮了還你。」江澈說。
林晚咬了一口煎蛋,含糊不清地回話。
「不急。你現在身無分文,明天早飯吃什麼。」
江澈動作一頓。
確實沒錢了。
「鋪子裡還有幾塊舊主板,明天去廢品站賣了,能換幾十塊。」
林晚從書包里掏出一個塑膠袋,放在桌子上。
「今天剛發的助學金,我抽了兩百出來買了幾本書。剩下的全在裡面。」
江澈皺起眉頭。
「你什麼意思。」
林晚把塑膠袋推過去。
「這些錢你先拿著應急。」
江澈沒動。
「拿著。」林晚加重了語氣,「你總還得吃飯呢吧,等獎金下來你再一起還給我。」
江澈看著桌上的塑膠袋。
心裡某個堅硬的地方似乎裂開了一條縫。
他伸手把塑膠袋拿過來,揣進口袋。
「謝了。」
吃完面,兩人推著車往回走。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到了老城區路口,林晚停下來。
「明天見。」
江澈站在原地,看著她騎車遠去,直到背影消失在拐角。
第二天早讀。
教室里亂鬨鬨的。大家都在討論昨天的物理競賽成績。
江澈走到座位上,把書包塞進課桌。
趙鵬轉過頭,一臉興奮。
「澈哥,你昨天沒看到周宇那張臉,都綠了。一中那幫人平時拽得二五八萬,這次被咱們二中按在地上摩擦。」
江澈沒理他,翻開一本數學題集。
林晚踩著鈴聲走進教室,把一盒純牛奶放在江澈桌上。
「補腦。」林晚說。
江澈看了眼牛奶,沒拒絕,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趙鵬在旁邊看得直瞪眼。
澈哥什麼時候喝過別人給的東西。
早讀上到一半,教室前門突然被推開。
老李急匆匆地走進來,臉色鐵青。
班裡瞬間安靜下來。
老李走到講台前,視線在教室里掃了一圈,最後停在江澈和林晚身上。
「江澈,林晚,出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