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晚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寧。
她時不時地看一眼收銀台上的那個筆記本,陸星舟留下的。
上面的題目像一座座大山,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又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時針慢悠悠地,終於指向了十一點半。
店裡沒什麼人,安靜得只能聽見電暖氣工作的嗡嗡聲。
她拿起筆,又開始演算昨天那道題,可腦子裡卻亂糟糟的,一個公式都想不起來。
「叮鈴——」
門口的風鈴響了。
江澈提著那個熟悉的保溫飯盒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得很簡單,一件黑色的衛衣,帽子戴在頭上,整個人顯得有些懶散。
他把飯盒放在檯面上,發出很輕的一聲悶響。
「你……來了。」林晚站直身體。
「吃。」
他吐出一個字,然後拉過旁邊的小板凳,在林晚對面坐下。
林晚打開飯盒。
今天的菜是可樂雞翅和清炒西藍花,米飯上還臥著一個煎得恰到好處的溏心蛋。
她拿起筷子,先戳破了那個溏心蛋,金黃的蛋液緩緩流淌出來,裹在熱氣騰騰的米飯上。
「你……」她想問他是不是特意為昨天那句「咸了」做的調整。
江澈卻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他伸手,把陸星舟那個筆記本拿了過去,翻開。
「吃飯的時候別分心。」
他的手指點在昨天那道關於電磁感應和動量守恆的題目上。
「這道題,思路錯了。」
林晚嘴裡還包著飯,含糊地問:「哪裡錯了?」
「他想用微元法積分,方向是對的,但他忽略了導體棒在切割磁感線時,自身產生的感應磁場對原磁場的反作用。」
江澈拿起林晚的筆,在草稿紙上重新畫了一個受力分析圖。
「這種競賽題,考的從來不是你會不會用公式,而是你對物理模型本身的理解有多深。你得把這個反作用力也建成一個關於時間的函數,然後跟安培力一起放進積分里。」
他的講解乾脆利落,沒有一句廢話,直指問題的核心。
林晚聽得入了神,連飯都忘了吃。
他講的,是陸星舟和她昨天討論了半個小時都沒能突破的那個點。被他這麼幾句話一點,瞬間就通了。
「歡迎光臨!」
一個大嗓門的女聲打斷了這場物理教學。
一個穿著花棉襖的阿姨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直奔貨架。
「丫頭,給我拿兩瓶醬油,一袋鹽,再來五斤雞蛋!」
「好嘞,阿姨您稍等。」
林晚立刻放下筷子,起身去拿東西。
江澈就坐在那裡,沒動,也沒有不耐煩,只是安靜地看著林晚熟練地裝袋、稱重、收錢。
「丫頭真能幹,找錢又快又准。」阿姨拎著東西,滿意地走了。
店裡又恢復了安靜。
林晚坐回位置,看著飯盒裡已經有些涼了的飯菜,再看看草稿紙上江澈畫的那個圖,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快吃,吃完繼續。」江澈催促了一句。
林晚趕緊埋頭扒飯。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江澈把筆記本上林晚圈出來的所有難題,一道一道地拆解開,揉碎了講給她聽。
他的邏輯清晰得可怕,總能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讓她明白最複雜的原理。
林晚第一次發現,原來物理還可以這樣學。
她之前像是在一片黑暗的森林裡摸索,而江澈,直接給她打開了上帝視角,讓她看到了整片森林的全貌。
「聽懂了?」講完最後一題,江澈問。
「嗯!」林晚用力點頭,眼睛裡閃著光。
「那這道題,你做一遍。」
江澈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攤開。
上面是一道手寫的題目,字跡和他的人一樣,鋒利又乾淨。
這道題比筆記本上所有的題都更複雜,糅合了電磁學、力學和熱力學三個模塊。
林晚深吸一口氣,拿起筆,沉浸了進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等到林晚終於寫下最後一個答案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她長舒一口氣,抬頭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才發現江澈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他睡著的樣子很安靜,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削弱了他清醒時的那種距離感。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一下他的睫毛。
指尖還沒碰到,他卻忽然睜開了眼睛。
林晚的手僵在半空中,臉瞬間漲得通紅。
「我……我看你臉上有個東西。」她結結巴巴地解釋。
江澈坐直身體,沒戳穿她。
「做完了?」
「嗯。」
他拿過她的演算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過程太繁瑣,計算量太大,考試的時候時間不夠。」他評價道,「但結果是對的。」
得到他的肯定,林晚比自己考了滿分還開心。
「八點了,關門。」江澈站起身。
兩人收拾好東西,鎖上店門。
一推開門,一股夾雜著雪花的冷風就灌了進來。
「下雪了。」林晚伸出手,接住一片冰涼的雪花。
雪下得不大,細細碎碎的,在路燈下飛舞。
回福安巷的路,因為這場雪,變得格外安靜。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雪地被踩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冷風吹得林晚的臉頰和耳朵都凍得發疼。
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停下腳步,在自己的書包里翻找起來。
江澈回頭看她。
林晚從書包里拿出一個紙袋,從紙袋裡,抽出了那條黑色的羊毛圍巾。
「你的圍巾。」她遞過去。
江澈伸手來接。
林晚卻沒有鬆手。
她攥著圍巾的一頭,忽然踮起腳尖,湊了過去。
「別動。」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白的顫抖。
在江澈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經把圍巾的一頭,輕輕地繞在了他的脖子上。
然後,她退後一步,拉著圍巾的另一端,也圍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一條圍巾,不長不短,剛好把兩個人圈在了一個不到半米的安全距離里。
溫熱的羊毛,隔絕了風雪,也傳遞著彼此的呼吸。
「這樣,」林晚把半張臉埋進圍巾里,聲音悶悶的,「兩個人都不冷了。」
江澈僵住了。
他低頭,就能看到她毛茸茸的發頂,和凍得有些發紅的耳朵尖。
雪花落在他的頭髮上,又落在她的肩膀上。
樓道里昏暗的聲控燈因為他們的腳步聲亮起,又在漫長的沉默里,啪嗒一聲,熄滅了。
周圍重歸寂靜,只剩下雪落下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澈終於動了。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腳,朝前走去。
圍巾被輕輕地拉直,林晚一個踉蹌,被迫跟上了他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