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住。
「你……」
「我……」
狹小的轎廂里，空氣仿佛凝固了。
摩天輪升到了最高點，靜止了一瞬。窗外的遊樂場變成了一個五彩斑斕的微縮模型，喧囂聲被隔絕在外，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
林晚感覺自己的臉頰在發燙，一半是氣的，一半是窘的。
她瞪著江澈，想把他剛才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從腦子裡趕出去。
江澈也看著她，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翻湧著一些林晚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懊惱，又像是別的什麼。
最終，還是林晚先敗下陣來。
她移開視線，看向窗外，生硬地換了個話題。
「你……想好以後考哪兒了嗎？」
這個問題一出口，林晚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突兀了。
就像在劍拔弩張的戰場上，忽然有人問對方晚飯吃了沒。
江澈似乎也沒料到她會問這個，他靠著窗戶的身體動了動，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柔和了一點。
他沉默了幾秒，久到林晚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南江大學。」
三個字，清晰地傳進林晚的耳朵里。
林晚猛地轉回頭，眼睛都睜大了幾分。
「南江大學？」她確認般地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滿是不可思議。
南江大學是本省最好的學府，也是她一直以來的目標。
可她總覺得，以江澈的成績和性格，他應該會去首都或者滬市那些更頂尖的學校。
「嗯。」江澈應了一聲。
「為什麼？」林晚脫口而出，「你的成績，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學校啊。」
江澈的視線從她寫滿驚訝的臉上掠過，落向遠方。
摩天輪開始緩緩下降。
「沒什麼為什麼，」他的聲音很平淡，「就想去那兒。」
林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看著江澈的側臉，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她抿了抿唇，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興奮。
「我也想考南江大學。」
江澈終於轉過頭，正眼看她。
轎廂里的氣氛，在這一刻發生了奇妙的變化。剛才那種奇異的緊張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共鳴。
「那……」林晚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滿了星星，「我們說好了，一起考南江大學！」
她伸出小拇指，帶著點孩子氣的認真。
江澈看著她遞到面前的手指，沒有動。
林晚有點尷尬，正想把手縮回來。
「好。」
他開口，伸出小拇指勾了上去。
林晚咧開嘴，笑了。
摩天輪一圈圈轉完，回到地面，艙門打開，外面的熱鬧重新涌了進來。
兩人走出去的時候，氣氛已經和之前完全不同。
林晚的心情好了起來，連帶著看江澈都順眼了不少。
她甚至主動忘了剛才在鬼屋門口和碰碰車場裡的不愉快。
「我們去玩那個吧！」她指著不遠處的射擊遊戲攤位，「比比誰槍法准！」
這一次，江澈沒拒絕。
結果顯而易見，林晚十槍脫靶八槍，剩下兩槍打在了隔壁的靶子上。
而江澈，幾乎槍槍命中紅心，輕鬆贏下了一個半人高的毛絨熊。
「給你。」江澈把熊塞給林晚。
林晚抱著那只比她還占地方的熊，整個人還有點懵懵的，走在路上，引來了不少人的注視。
兩人在遊樂場一直待到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回去的公交車上，林晚抱著大熊，擠在靠窗的位置。玩了一天，她累得眼皮都在打架。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窗外的景色不斷後退。
林晚的腦袋一點一點的，終於撐不住，靠在了身旁的江澈的肩膀上。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只是覺得找到了一個很安穩的依靠，睡得更沉了。
江澈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能看到她毛茸茸的發頂，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
江澈沒有動，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讓林晚能靠得更舒服一些。
車到站，林晚被廣播聲驚醒。
她猛地坐直，發現自己竟然靠在江澈身上睡著了，臉瞬間紅透。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結結巴巴地解釋。
「下車了。」江澈已經站起身，拎著她的書包，和那隻巨大的熊，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兩人下了車，走在福安巷昏黃的路燈下。
巨大的毛絨熊被江澈單手拎著，和他那副清冷的樣子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林晚跟在他身後，看著他被路燈拉長的影子，心裡亂糟糟的。
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她忍不住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很清晰。
「江澈。」
「嗯？」他腳步沒停。
「你今天……是不是因為看到陸星舟，才生氣的？」她還是問出了口。
江澈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聲音比剛才冷了些。
「不是。」
「那你為什麼……」
「他很煩。」江澈打斷了她的話，丟出三個字，繼續往前走。
林晚被他這個回答噎住了。
雖然他沒承認，但這個理由，和承認了又有什麼區別。
她心裡那點小小的鬱悶，忽然就散了。
很快，兩人走到了熟悉的巷口。
江澈把那隻大熊和書包遞給她。
林晚接過來，差點被熊給淹沒。
「那我……回去了。」她抱著熊，艱難地轉身，準備掏鑰匙。
「林晚。」
江澈又叫住了她。
林晚回過頭，看到他站在樓道昏暗的光影里，臉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她的心，沒來由地跳快了幾分。
江澈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在組織語言。
巷子裡很靜，靜得林晚能聽到自己擂鼓一樣的心跳聲。
一秒，兩秒……
就在林晚以為他要說出什麼驚天動地的話時，江澈終於開了口。
「明天開學。」
他的聲音很低，沒什麼起伏。
「別遲到了。」
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