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轎車消失在巷口,帶走了最後一絲引擎的低吼。
福安巷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只有晚風吹過老牆時,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林晚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那張被遞過來的名片,江澈沒有接。它掉在了地上,白色的卡片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塊小小的墓碑。
江澈看都沒看那張名片一眼,他轉身,徑直朝著自家那扇緊閉的木門走去。
「江澈……」林晚下意識地叫了他一聲。
他的腳步沒有停頓,開門,進屋,關門。
「砰」的一聲,隔絕了兩個世界。
林晚站在原地,看著他家門上斑駁的綠漆,心裡堵得難受。她彎腰,撿起了地上那張名片。
MUSE咖啡館,下面是一串電話號碼。
她把名片攥在手心,紙張的邊角硌得她手心發疼。
接下來的兩天,江澈像是完全忘了這件事。
他還是會準時出現在巷口,騎著那輛半舊的自行車。
林晚坐上后座,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他還是會幫她把書包放進車筐,還是會在顛簸的路段放慢速度。
一切都和以前一樣,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他話變得更少了,少到幾乎沒有。
以前的沉默是安寧,現在的沉默,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林晚心口,讓她喘不過氣。
她好幾次想開口問,但看到他緊繃的側臉,話又都咽了回去。
全班同學都能感覺到江澈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比以前更冷了,像是結了一層冰。
只有林晚知道,那不是冰,那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三天期限的第二天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
林晚去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在走廊拐角被人叫住了。
「林晚同學。」
她今天換了一身幹練的白色西裝,站在吵鬧的學生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阿姨……」林晚有些緊張。
「能跟你聊兩句嗎?」小姨的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但眼神里沒有笑意。
林晚稀里糊塗地跟著她走到了教學樓後面的一片小花園。
「阿姨知道,你和阿澈的關係很好。」小姨開門見山。
林晚的心提了起來。
「他是個很固執的孩子,從小就是。」
小姨看著遠處操場上奔跑的學生,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他媽媽走得早,爸爸又是那樣,他心裡有怨,我能理解。」
「這次我回來,就是想把他帶在身邊,好好補償他。上海有全國最好的學校,最好的資源,他那麼聰明,不應該被困在這個小地方。」
小姨轉過頭,認真地看著林晚。
「他現在這個年紀,很容易因為一些人和事,就放棄了更重要的東西。比如,他的未來。」
林晚的臉白了。
「阿姨看得出來,他很聽你的話。」小姨的語氣放軟了些,像是在請求。
「我希望你能勸勸他。為了他好,為了他能有一個光明的前程。離開這裡,去上海,對他來說才是最好的選擇。」
「你是個好孩子,你也不希望他為了你,放棄自己的未來,對嗎?」
最後一句話,像一把錐子,狠狠扎在林晚的心上。
放學鈴聲響起。
這是三天期限的最後一天。
林晚收拾書包的動作很慢,她看著江澈把兩個人的書包都理好,然後背在身上,站在旁邊等她。
回家的路,兩人依舊沉默。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慢慢重疊在一起。
快到巷口的時候,林晚終於停下了腳步。
「江澈。」
他也停下,轉過身看她。
「你想好了嗎?」林晚問,聲音有點乾澀。
江澈看著她,沒說話。
「你小姨說,明天是最後一天了。」
「我不去。」他終於開口,三個字,和那天一樣,又冷又硬。
「為什麼?」林晚追問,儘管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上海不好嗎?有更好的學校,更好的未來……你為什麼不去?」
江澈還是不說話,他就那麼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夜的大海,裡面翻湧著林晚看不懂的情緒,有委屈,有固執,還有一絲她不敢深究的祈求。
他越是這樣,林晚的心就越痛。
她想起了小姨的話,想起了周宇,想起了那些因為嫉妒而變得瘋狂的人。
江澈不該是這樣的,他不該被困在這裡。
林晚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江澈,去吧。」
她勸他。
「你那麼聰明,你應該去最好的地方,接受最好的教育。然後考上最好的大學,有一個……誰也比不上的未來。」
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好詞都用上了,每說一個字,心裡都像被針扎一樣痛。
江澈垂下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緒。
林晚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一橫,上前一步。
她伸出雙手,捧住了他的臉。
他的臉很燙,皮膚下的骨骼線條分明。
「江澈,你看著我。」
他被迫抬起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情緒翻湧得更厲害了。
林晚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這是最好的安排了,不是嗎?」
話音剛落,江澈的身體猛地一顫。
下一秒,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將林晚緊緊地、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力氣大得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林晚的臉埋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聽到他擂鼓般的心跳,一聲比一聲重。
「可是我不想分開。」
他的聲音悶悶地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委屈。
林晚整個人都僵住了。
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皂角味,混合著一點汗水的氣息。
過了好久,她才緩緩地、試探地抬起手,回抱住了他。
他的背很瘦,卻很堅實。
「江澈,」林晚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聲音悶悶的,「不管我們在哪裡,我們都要為了成為更好的自己而努力,對不對?」
「我們不能……不能為了對方,放棄變得更好的機會。」
「你那麼好,應該站在更高更亮的地方。」
懷裡的人,身體一點點地僵硬。
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江澈終於緩緩鬆開了她。
他退後一步,和她拉開距離。
巷子裡的風吹過來,有點涼。
他低著頭,林晚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才再次抬起頭,眼圈是紅的,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清冷。
「我知道了。」
他看著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卻比哭還難看。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