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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南行

2026-09-15 01:58:16 作者: 顧拾羽

  《咸宜壁詩》印出來之後的幾日,咸宜觀比往常熱鬧了不少。

  先是頭天下午,李群玉拆了書就寫了一封信來,信上只有三個字:"讀完了。"底下跟了一行小字:"趙氏那組,今日又讀了三遍。"

  然後是羅隱。

  他直接來了一趟,手裡捏著那本詩集坐在廊廡里翻了一個時辰,翻完了抬頭跟我說了一句:"印少了。"他說完把書塞進袖中,"多印些吧,這個會有人買的。我先前在揚州見過有人賣私刻的集子,薄薄一本幾十首詩賣十幾文錢。你這本比他那個厚,刻得也精。"

  "我才不賣。"我說。

  "不賣你也得多印幾本放著。"羅隱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我走了之後你若是缺紙錢了,到城南找我。我還有些余錢。"

  他說完就出了門,留我一個人坐在廊下想了半天。

  其實倒也不是賣不賣的事,只是聽到羅隱說"印少了"的時候,心裡那塊石頭才算真正落了地。

  我不靠這個吃飯——玄真師父沒有收我房錢,劉嬸洗衣裳做飯的活計也有觀里管著,母親那邊我已經能隔三差五送些錢回去。

  可一本書印出來有人願意讀、讀完了說一句"少了",跟自己埋在箱子裡孤零零地擱著,完全是兩回事。

  入秋之後我多了幾件事做。

  一是每回詩會之後把新收到的詩稿整理好,挑出適合收進下一冊的,抄一份存檔。

  第一冊印的是去年春到今年秋之間攢下的五十八首,可從秋後開始,廊廡里的詩紙並沒有斷過。

  趙氏在蜀中又寄了三首,顧娘子上回抱孩子來時又留了兩首,溫琬隔三差五來一趟,每次來都帶她爹和她自己的新作。

  還有那些沒留名的、只寫了和詩不寫署名的、寫了署名卻未必是真名的,一層一層地往牆上貼,貼滿了又揭。

  我估摸著到年底又能攢出小半冊來了。

  第二件事是教綠翹寫更多東西。

  她過完六歲生辰之後認字的速度明顯快了,大約是之前一年攢的底子慢慢浮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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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認一個字要反覆寫上十幾遍才記得住,如今教一個新的,她對著念兩遍,拿筆寫三五回就能自己默出來。

  於是我把教的法子從認字改成了讀詩,每日教她一首簡短的五言,讓她背下來,然後再讓她試著用自己手頭認識的這些字湊出一兩句來。

  有一回教了"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她背了兩遍忽然舉著樹枝蹲在廊廡地上寫了半天,跑過來給我看她寫的:"空山雨後,我家門口也是濕的。"末了一句"我家門口也是濕的"倒是實實在在的勁兒。

  我把它也收進她的紙堆里了。

  另一件事是給趙氏和顧娘子寫信。

  趙氏那邊回了第三封信來,說她夫家的小縣終於有人知道咸宜觀詩壁的事了,隔壁縣一個讀書人專程騎馬走了五十里來她家借閱她帶去的《咸宜壁詩》,借走了三天才還回來,還附了一首和詩。

  她說蜀中偏雖偏,可詩這東西果然能翻山越嶺。

  顧娘子那邊我托人送了一本去,隔了四日她抱著孩子來了。

  進門之後先沒有看詩壁,徑直走到我面前把那本書從懷裡掏出來,撫了撫封皮上的字說:"這本書我放在枕邊,每日睡前讀兩首。孩子夜裡醒了吃奶時我一手抱著他一手翻一頁,等翻完了再哄他睡。"她低頭笑了笑,"從前覺得這輩子跟詩沒什麼關係了。如今又有了。"

  十月初的時候,李群玉替我把詩集送了四本到太常寺去。

  鄭博士那邊回了話,說"此集可入館閣藏書",又補了一句"不必報送,私印亦可"。

  李群玉轉述的時候笑著搖了搖頭:"老鄭這人,一輩子就這麼說話。前半句是誇你,後半句是撇清自己。可你能讓太常寺的博士把你的書擱到館閣里去,這長安城裡寫詩的人里沒幾個了。"


  我聽了也只是笑了笑,沒有太往心裡去。

  可夜裡躺下來的時候翻來覆去睡不著,把鄭博士那句"可入館閣藏書"在舌尖上轉了好幾遍。

  上一世的魚玄機寫了那麼多詩,散落在各處,後人收的時候連"詩"帶"事"一起收,名字前頭總要綴個"妒"字。

  這一世印成了書擱在太常寺的架子上,乾乾淨淨的,只寫"魚幼微編"四個字。

  想著想著,睡著了。

  十月十二那天,溫庭筠來了一趟,說差不多該動身了。

  他來的時候我正蹲在廊廡里替綠翹改詩,他站在院子裡喊了我一聲,聲音比平時低些。

  我抬頭看他站在秋末的日光里,穿著一件深青色厚袍,腳邊放著一隻舊包袱,是我認識他這麼多年來頭一回見他帶著行李進門。

  "先生要走了?"

  "後日動身。"他走進來在石凳上坐下,把包袱擱在腳邊,"南邊去。先到揚州,再看看有沒有船能往更南走。"

  我把手裡的紙放下,站起來。

  廊廡里的風吹過來,牆上的詩紙沙沙地響著。

  綠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蹲在旁邊仰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溫庭筠,什麼都沒問,低頭繼續寫她的字。

  "我送先生。"我說。

  "不用送。東西不多,走到碼頭也近。"他頓了頓,"你把那本《咸宜壁詩》再給我一本。我路上帶一本,往南走的時候遇到想給的人就送出去。"

  我回屋取了一本嶄新的出來遞給他。

  他接過去翻了翻,然後收進包袱里。

  包袱里露出幾卷書的邊角,我掃了一眼,其中一卷是段成式那套《酉陽雜俎》里的。

  "段公的書,走之前還給他。"他順著我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剩下這幾卷路上看。"

  我們在廊下坐了一會兒。

  綠翹寫完了一張紙爬起來去灶間喝水,院子裡只剩我和溫庭筠兩個人。

  秋末的風一陣一陣地吹著,把廊廡牆上的紙掀起來又落下,日光從槐樹光禿禿的枝椏間漏下來,碎碎地撒了一地。

  "先生這一趟走多久?"

  "不知道。走著看。"

  "會寫信回來麼?"

  他側頭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點意外,又好像不那麼意外。"會寫。到了落腳的地方就寄一封來。"

  "那我給你留著。等先生回來的時候一起看。"

  他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這句話。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把他鬢邊幾根白髮吹起來又放下。

  "你這裡——"他開口,停了停,似乎在斟酌怎麼說,"你這裡已經立住了。往後我寫不寫信,你在不在這一處,都沒什麼大礙。名聲出去了,詩會有人來,書也印出來了,往後只會越走越穩。"

  "先生這是在跟我道別麼?"

  他看著遠處那面影壁,目光在那些詩紙上停留了一會兒。

  "算是。後日走的時候就不來辭行了。你忙你的,替我照看好那面牆就行。"

  我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拎起包袱,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往側門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替我看看那個丫頭的詩。"他說,"往後她寫得好,你寫信告訴我。"

  "好。"

  他跨出門去了。

  深青色的背影在巷口的日光里停了一下,然後拐了個彎,不見了。

  我站在廊廡門口看了很久,直到風吹得眼睛有點發澀才收回目光。

  綠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喝完水回來了,蹲在我腳邊仰著頭看我。


  "魚姐姐,那個先生走了?"

  "走了。"

  "他以後還來麼?"

  "會來的。"

  綠翹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蹲回去繼續寫她的字了。

  牆上的詩紙在秋末的風裡沙沙地響著,日光從枝椏間漏下來在那些字上面跳來跳去,像一群碎碎的金色光斑。

  我站在廊廡里沒有動,把那句"往後她寫得好,你寫信告訴我"在心裡又放了一遍。

  他把綠翹交給我看著了。

  他走之前把一樁牽掛留在了這裡,所以一定會寫信回來問。

  我轉身回了屋,把上午綠翹寫的那首"我家門口也是濕的"從紙堆里抽出來,壓平了放進木匣子裡。

  匣子最上層擱著溫先生從前寫的那幾封信,我看了一眼,又合上了蓋子。

  後日他走。

  我不去送。

  可我會寫信告訴他,綠翹又寫了什麼,牆上又多了誰的詩,秋天過去了冬天來的時候廊廡里炭火夠不夠暖。

  他把話留在這裡了,我便一句一句回他。

  窗外風吹著那面牆,滿壁的紙在光里輕輕翻動著。

  日光正在慢慢偏西,把廊廡里的影子一點一點拉長。

  綠翹寫完了一張,站起來拍了拍手跑到院子裡追雞去了。

  她蹲在牆角拔了一根草逗蘆花雞,蘆花雞不理她,她也不惱,自己追著自己的影子在院子裡一圈一圈地跑。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跑。

  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初冬將至前那種清冽的涼意,在院子裡旋了一圈,把牆上的詩紙翻動了幾頁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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