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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舊紙

2026-09-15 01:58:28 作者: 顧拾羽

  臘月里長安城又落了三場雪。

  一場比一場厚,最後一場壓斷了一根槐樹枝,落在廊廡頂上砸碎了兩片瓦。

  玄真師父請了人來修補,那幾日廊廡里搭了架梯子,來來回回有人出入,看詩的人只好擠在東牆邊上站著,倒也熱鬧。

  我頭一回留意到牆上的詩紙被凍傷了。

  臘月十四那天早晨我去揭新帖的詩,手指剛碰到紙角,那頁詩就碎了——從邊緣開始裂成細小的碎片,簌簌地掉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把那幾片碎紙攏起來看,是趙氏寄來的其中一首,蜀中寄到長安時還軟軟的,掛在冬日的壁面上凍了十來天,紙纖維全脆了。

  那之後我花了三天時間,把入冬之後貼上牆的所有詩紙都檢查了一遍。

  脆了的揭下來,洇濕了的挪到乾燥處重貼,邊角捲起的用薄竹片壓平。

  趙氏寄來的三首有兩首救了回來,有一首碎得太厲害,大片的字已經看不出輪廓了。

  我回到屋裡把那首詩重新默寫了一遍——幸好當初讀過就記住了,默出來的字不敢說跟原筆跡一樣,可句子是完完整整的。

  

  我把重抄的紙貼回去,在原稿碎落的那個位置,換了一張新紙續在那裡。

  有人看見牆上的紙換了新的,問我是不是趙娘子又寄新詩來了。

  我說不是,是舊的那首被冬日的霜凍壞了,我替她重抄了一版。

  那人聽了也沒再追問,可第二天廊廡里多了一卷乾燥的舊麻紙,不知是誰放在石桌上的,用一塊石頭壓著。

  紙粗糙些,可勝在纖維長,不易脆斷。




  臘月二十之後,咸宜觀的人比平日少了大半。

  該回家的回家了,該備年貨的備年貨去了。

  詩會停了一場,我趁沒人來的那幾日把廊廡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牆上的詩重新撫平,木架上的書卷撣了灰,銅盆換了新水,檐角的冰溜子也拿竹竿敲下來免得砸著人。

  綠翹在年關前後長了一小截個頭,棉襖的袖子倒顯得短了些。

  劉嬸坐在燈下替她接袖口,她就坐在旁邊跟劉嬸說話。

  我隔著一道牆聽見她娘問她"春天還想穿什麼顏色的衣裳",她說"要綠的,跟魚姐姐那件春衫一樣的"。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石青色的春衫——從去年穿到今年,袖口已經磨薄了,母親縫的緣邊也有些開線。

  春天來了大約要再做一件新的。

  臘月二十八,許渾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天正擦黑,廊廡里只點了兩盞燈,他手裡拎著一隻舊布囊,進門之後徑直在石凳上坐下,把布囊擱在桌上。

  "給你送些舊紙來。"他說,"我自己攢的,寫廢的稿子背面還能用。你留著給綠翹寫字。"

  我打開布囊看,裡面厚厚一摞裁過的紙,大約百來張,邊角參差不齊可都是好的。

  我道了謝,他擺了擺手,又坐了一會兒。

  廊廡里安安靜靜的,燈影把他的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溫璋走之前,給我遞了一封信。"

  我手裡的紙停了一下。

  "他信里說,他不在長安之後,咸宜觀詩壁大約會有些風波。讓我看著些。"許渾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我問他怎麼不託李群玉,他說李群玉性子急,容易出頭。我性子慢,什麼事都能等一等,等出了結果再說。"

  "那先生打算怎麼等?"

  "等出了事再說。"許渾站起來,把布囊的繫繩紮好,"不過我先跟你說一聲。溫璋走了,他從前替你壓的那份摺子,如今沒人壓了。年節之後也許會有人再遞,也許會有人借別的事來鬧。你心裡有個數就行。"

  他走了。

  夜色里他的背影出了側門,輕輕掩上門扉。

  我坐在廊廡里,把那摞舊紙翻了幾張——有些背面寫著許渾自己改廢的詩稿,墨跡塗了又塗,看得出來是反覆推敲過的。


  臘月三十那天,我回了一趟平康里。

  母親在巷子裡等了我許久,灶上燉了一鍋羊肉,熱騰騰的煙氣把整間屋子熏得又暖又香。

  桂娘今年沒回老家,隔著牆送了半碟滷豆幹過來,在牆頭遞過來的時候沖我咧嘴笑了笑:"小魚姑娘,聽說你出了書?"

  "出了。"

  "給嫂子一本唄?"她笑著把豆乾往我手裡一塞,"我不認字,可擱在家裡好看。"

  我說年後給她帶一本來。

  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把牆頭的腦袋縮回去了。

  大年初一,咸宜觀的門照常開著。

  說來也怪,過年那幾日反倒有人來看詩。

  大約是走親訪友時路過的,順腳拐進來瞄一眼,也有幾個從外地回來探親的長安人,一進門就直奔廊廡,看完了還嘖嘖地跟同來的說"又變樣了"。

  除夕夜裡玄真師父在正殿點了長明燈,初一早上我去看,香爐里積了厚厚一層香灰,廊廡的地面上有新鮮的腳印——昨夜有人來過。

  正月里的詩會改在了初十。

  來的人比預想的多,冬日裡縮了好幾場的都在那天冒出來了,石桌上擺了三壺熱茶才夠分。

  李群玉和許渾前後腳到的,羅隱從城南趕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宿醉的紅,陳韙幫著把廊廡里多餘的凳子搬了出去騰地方。

  詩會過半的時候,側門進來一個人。

  我沒有立刻認出來,直到那人走到影壁前抬起頭來,我才看見是那位姓李的先生,冬日裡貼過長律的那位。

  他這回沒帶隨從,一個人來的,走到影壁前看了看冬日之後牆上重貼的紙,又看了看他那首還在原處的長律,然後從袖中掏出一張紙貼到了旁邊。

  我走過去看。他貼了一首新詩,寫的是冬日飲酒偶感。比起冬日那首長律,這首短了許多,只有四句,末句是:"去歲曾爭壁上痕,今來始覺墨溫存。"

  我讀完,轉頭看了他一眼。他朝我拱了拱手,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陳韙湊過來讀了那四句,在我旁邊小聲說:"他這是跟自己和解了?"

  "也許。"我把那四句詩看了一遍,拿筆在底下留了一行小字:"和詩。春來墨不冷。"寫完也貼了上去。

  正月過半的時候,果然如許渾所說,京兆府那邊遞了一封公函過來。

  是玄真師父拿給我的——她替我收了信,可沒拆,原樣放在我桌上。

  公函寫得客氣,說咸宜觀詩壁"聚眾頗繁",希望觀中"自行酌情收斂"。

  沒有加蓋官印,沒有正式的批文,只是一封措辭委婉的信,像是有人先探一探風頭。

  我把那封信擱在桌上,沒有回。過了兩日,又有一封。

  這回的語氣比上回直接了些,說"若詩會繼續,恐招物議"。

  我看了第二封信,心裡那根弦被撥了一下,可沒有松。

  我把兩封信收進匣子裡,沒有聲張。

  第二封信到的同日傍晚,綠翹蹲在廊廡的地上寫了一首新詩。

  她寫了整整一個時辰,寫完了站起來跑到我面前,遞給我時臉凍得通紅。

  紙上寫了一首七言,是年前年後我教她讀的那些詩里拼出來的調子,可字是她自己的:

  "冬去檐冰化,春來紙未乾。壁前新舊墨,一頁一平安。"

  我蹲下來看著她,她仰著臉看我,像是等一句話。

  "這一首印進第二輯里。"我說。

  她咧嘴笑了,小渦陷進去。

  正月二十二,李群玉來。

  我把那兩封公函給他看了。他讀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他們不敢直接封你,所以先投石問路。你若怕了,收了詩會,便是如了他們的願。你若不怕,回了信去說'咸宜觀詩壁以詩會友,無干政令',他們反倒拿你沒辦法。"


  "那我便回。"我說。

  "回什麼?"

  "回兩句詩。"我研了墨,在信紙背面寫了一首短詩,只有四句:"壁上塵煙舊,詩中草木新。長安三月近,何懼雨來頻。"寫完了折好,交給李群玉替他送回去。

  過了三日,那邊沒有回音。

  又過了五日,還是沒有。

  到了二月初,一切如常。

  槐樹開始在枝頭冒出細碎的小芽,遠遠看去是一層淡綠色的絨毛。

  早春的風從廊廡里穿過去的時候已經沒有刀子一樣的涼意了,帶著泥土翻身的氣味和一點點濕潤的水汽。

  綠翹換了那件新縫的綠襖,蹲在院子裡看牆根底下有沒有野花冒頭,每日早中晚去看三回,比照看蘆花雞還勤。

  二月里第一朵花開的時候,綠翹跑來找我,拉著我的袖子往牆角走。

  磚縫裡顫巍巍地立著一朵指甲蓋大小的黃白花,四片薄薄的花瓣迎著日光張開著。

  "魚姐姐你看。"她蹲在花前面,兩隻手撐著膝蓋,小臉湊得很近,卻不敢碰到那片花瓣。"它跟去年那朵一樣。"

  "哪裡一樣?"

  "一樣黃。"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可去年那朵我不知道它冬天會死。今年我知道了,它開了我就高興。"

  我蹲下來和她並肩看著那朵花,早春的風輕輕吹著,把那朵小花吹得微微晃了晃。

  它在那條磚縫裡,和咸宜觀滿牆的詩隔了十幾步遠,可風吹過來的時候,牆上的紙頁和地上的花瓣一起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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