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陽觀仙雙眼微不可察地閉緊了些，旋即，緩緩睜開了，長長的眼睫之上，溢出了一點點銀輝，那是深厚的仙澤逃逸而出。
北煦手上的流光暗下來。
「你醒了？」
這副身子歷過他人的偷盜和使用，似是已經和以前有些不同，甚至帶上了一股子塵俗之氣，但齊陽觀仙的魂魄歸位後，其氣質立即變得迥然不同，清麗乾淨，仿佛世間最明澈的一灣清泉也不過如此。
柔順烏黑如鴉羽般的長髮一直垂落到地上，輕盈而散漫地鋪展開，兩道疏朗的長眉舒展，一對略有些凹陷的劍眸中，眼瞳是清淺的灰色，與北煦的深邃漆黑截然不同，一望便能見底，最是柔和而率真。
瘦削而長的臉龐尚有些蒼白，襯得薄唇更紅。
一襲白衣淡淡泛著仙光，將他整個頎長而清瘦的身包裹在一層朦朦朧朧的光暈之中，那身上逃逸到空中的些微氣澤，透著令人聞之舒適的甘甜，好像久行深山中微渴的人遇上了一抹能飲的甜泉。
齊陽觀仙尚不適應身體，修長的手指微動了動，骨節在燭光的映照中更加分明，一隻手上竟然因為瘦得皮包骨而有了幾道筆直的陰影。
他略動頸部，動作頗有些僵硬，卻立即被身後一道聲音止住。
「不必多動。」北煦低言。
「桓燁。」他的聲音很啞，很低，有些奇怪，仿佛早已忘了如何發聲。
「齊陽。」北煦深深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道，「你可知，你的此番在重傷中強行衝破沉眠，對你的身魂皆是損害巨大，往後將要花費更長的時間，才能恢復。你可有想過，你甚至會……」
會因衝破沉睡時耗盡心力而死。
北煦的話被他輕如鴻毛的語聲止住，「我有想過。但我睡了太久，我想睜眼看一看，用耳朵聽一聽。」
「再沉睡幾百年，與你此刻醒來，又有什麼區別呢？何不順其自然慢慢養傷，還是說，這六界尚有你急切掛念著的事情？」
齊陽未言，眼底一直凝著冷潮和漠然，直到瞥見了地上的一道嬌影，他的眸光閃了一瞬。
信鈴見他醒了，還看向了自己，便急切地想要站起身，全身傷痛都發作起來，才沒走兩步，腿上的疼痛讓她步子一軟，跌了下去，上官天瑤上前扶了一把。
「官人，你怎麼能就醒了，這位仙君說，你得多睡一會兒，傷才能好。」她尚帶著哭腔，嗓子啞了，聲音嬌弱得不像話。
齊陽的眸中很快變化了一番，那一閃而過的眼色，很柔軟，很深情，仿佛夕陽下清風拂過，波光粼粼的湖面，但是那柔和轉瞬即逝，恢復了荒漠般的冷酷。
「無妨。」他淡淡地道。
信鈴哭了，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眶裡滴落下來，一張圓潤的小臉上血淚交融。
「官人，你真的是東嶺神洲碧海山下的官人？」她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起來，如黃鶯般清靈的嗓音弱弱地發出來，帶著勾動人心的嬌，惹人不禁生憐。
「嗯。」
「那你是否記得我們的約定，你說過，你讓我來中洲找你，和你續一段姻緣，和你……」她太激動了些，「成親」二字由她一個女兒家口中差點脫出，意識到這廂，她小臉忽地熱起來。
空曠的大殿內，氣氛忽然靜了下來，唯聽隔牆之外，親王府別的院子中隱約有人跑動的細細碎碎腳步聲，還有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
齊陽觀仙神色絲毫未變，微微垂首，半張臉籠在光影的暗中，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眸。
他緩緩地搖搖頭，那神情是漠然，和一絲茫然。
信鈴一雙杏眼睜圓了，眼瞳縮了縮，其中的光亮開始不住地顫動，好像被打碎在地上的諸多玻璃碴子，眼底再度湧上了一線淚光。
上官天瑤眼中閃過了一絲錯愕，本來一開始聽這小花妖說這段奇緣，她還頗有些不信，後來看她如此的執著篤定，便也慢慢跟著信了。
沒想這確然是信鈴的一廂情願，她輕輕嘆息一聲，究竟是什麼造成了她的有了這段不真實的記憶？
「官人，你還記得……我是誰嗎？」她的聲音已經微弱得不像話，如同殘燭燃到了底端，已化成了一灘蠟水，隨意一股微風，就能將之吹滅。
在她脆弱的一線期待中，齊陽再度搖了搖頭。
那一根期待的細弦繃斷了，斷得徹底。
他不再看她，轉而望向方才立身站起的北煦，只見他一直這麼靜靜待著，面色波瀾不驚，未插一言。
「桓燁，我還需要你再助我一把，方能有可能挺過此關。」
「好。」北煦繼續為他療傷，而他也閉上了雙目，斷絕了信鈴再問話的可能。
「他不記得我了……」信鈴兩眼逐漸變得失神而空洞，所有的光亮黯淡下去。
「走吧。」良久，上官天瑤將她帶離了大殿。
直到她們的動靜再也聽不到，北煦才低聲問：「你此番著急醒來，是為了什麼？」
齊陽卸下了強撐與偽裝，眉頭痛苦地皺緊，嘴唇抿成一條縫，一隻枯瘦的手緊緊攥住了胸口的衣襟，將白色的衣料攥得發皺，實在忍耐不下，一口血吐在了地上，血液之中的大片仙靈之氣快速消散在空氣中。
「你又何苦如此？」北煦遞了仙丹到他手中，他仰頭艱難地咽下，良久，才張口費力地喘著氣。
「不過是這軀殼中殘留了魔氣，衝撞到罷了。」
北煦垂眸，他的修為與齊陽實際上不相上下，甚至高於之，明顯地知道他嘔血是因強行甦醒，並且動了強烈的情緒。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你的心念不穩。那小花妖對你來說，明顯是至關重要之人，否則，你也不會在此時此地心念波動，不是嗎？為何要裝作不認識她，趕她走？」
「天命機緣，不可泄露於人。桓燁，請恕我無可奉告。」齊陽冷聲回絕。
「你曾言道與她將有姻緣，你又如此在意她，為何不趁此良機，成為結髮夫妻？」北煦追問道。
他緊閉雙眼，雪峰般的鼻樑在臉上投下一道陰暗，一道顫抖的氣息從口中緩緩吐出，「是我算錯了，她此世不該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