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周雋宴拿上西裝外套。
蘇童提著裙擺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早上六點鐘剛下過一場小雨,空氣里還帶著潮濕的泥土味,她的裙擺掃過台階下的水漬,淡藍色的薄紗濺上幾粒細碎的水珠,她低頭看了一眼,沒管,繼續往前走。
車停在莊園大門口。
蘇童抬眼就看見了那輛黑銀拼接的超跑豪車,她雖然不太懂車,但認得那個標誌。
「蘭博基尼Revuelto?」 她偏頭看向周雋宴。
「嗯。Opera Unica定製款,全球限量。」
蘇童繞到副駕旁邊,車門是剪刀式向上開的,她伸手拉了一下沒拉開,周雋宴從另一邊走過來,按了一下鑰匙,車門緩緩向上翻開,像一隻展開翅膀的機械鳥。
蘇童側身坐進去,車內是黑橘雙色拼接,Alcantara翻毛皮的手感細膩溫軟,頂棚則是天窗。
周雋宴坐進駕駛座,關門引擎點火的那一瞬,V12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整輛車像一頭被吵醒的猛獸微微震顫了一下。
蘇童和這個男人相處那麼久以來,她自己都快忘了她還有工作,於是拿著手機處理自己的工作。
處理完成後,蘇童靠在他肩膀,看著前面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滑,車開得太快了,低底盤帶來的路感清晰得過分,壓過路面一條接縫都能感覺到。
她突然就有點緊張,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邊緣。
周雋宴單手握著方向盤,餘光瞥了她一眼:「緊張?」
「沒有。」
「你緊張的時候摳安全帶。」
蘇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趕緊鬆開,「你開你的車,別老看我。」
他沒再說話,但車速放慢了一點,過彎的時候方向盤打得也穩了不少,少了剛才那股凌厲的推背感,蘇童感覺到了,但她沒提,他也沒說。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鐘,拐進了一條寬闊的松樹道。
道路盡頭是一座莊園式建築,主體是黑白色的法式風格,門前環形車道兩旁停滿了車。
蘇童遠遠掃了一眼,勞斯萊斯幻影、賓利慕尚、法拉利LaFerrari、邁凱倫P1,還有幾輛她叫不出名字但一看就很貴的豪車,在車道兩旁整整齊齊排了長長兩列。
兩列相當什麼概念?
把半個A市頂級超跑俱樂部的家底全搬來了,隨便抽一輛都能抵市中心一整層大平層,兩列車道停放的豪車加起來總價超20億。
周雋宴把Revuelto停在了主樓正門前,車門剛打開就有穿制服的管家小跑過來替蘇童開門。
高跟鞋踩上紅毯的那一刻,她聽見有人議論自己的禮服,她沒有管。
周雋宴繞過車頭走到了她身側。
他沒像別人那樣伸手讓她挽,只是站在她旁邊,很近但沒碰她,偏頭低聲說,「進門之後左邊第一個宴會廳,陸沉續在那邊,你不想跟人說話就跟著我,不想跟著我就去甜品台那邊坐,過一會我就來找你。」
蘇童輕輕點了點頭。
他把手掌心朝上伸到她面前,蘇童看著他紅底西裝的袖口處露出一截百達翡麗的錶盤,鸚鵡螺7010r的玫瑰金在燈光下泛著光澤,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掌心,周雋宴跟她十指相扣。
兩人並肩走進宴會廳大門。
宴會廳里人確實多,水晶吊燈把整個穹頂照得通明,香檳塔從大廳中央一直壘到半人高,四面是穿著高定禮服的千金小姐。
有人端著酒杯在聊天談合作,有人坐在角落的絨面沙發里低聲交談,空氣里混著各種各樣的香水和雪茄味道。
蘇童跟在周雋宴身側走了幾步,很快就有人圍過來打招呼,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舉杯過來,「周總,好久不見。」
周雋宴點了點頭,沒有多聊的意思,他握了握那人的手,寒暄兩句就帶著蘇童往前走,蘇童感覺到他握她的力道微微緊了一下,意思是,「跟著,別走散」。
然後蘇童看見了陸沉續。
陸沉續站在大廳左側的一根羅馬柱旁邊,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西裝,領口別了一枚藍寶石胸針。
他旁邊站著薄司夜。薄司夜穿的是全黑的啞光緞面西服,靠在牆上,手裡端著一杯沒怎么喝的紅酒,身邊圍著一群千金小姐。
周雋宴帶著蘇童走過去,陸沉續先看見了他們,目光落在蘇童身上停了兩秒,然後笑了,「周雋宴,您的夫人很漂亮。」
蘇童微微鞠躬,「謝謝。」
陸沉續微微挑眉,薄司夜也從牆上直起了身,兩人同時打量了一下蘇童。
蘇童站直了沒躲,也在回看他們。
她知道這兩個人的名字,B市商業圈裡沒人不知道陸家和薄家,一個是地產大鱷,一個是金融巨鱷,跟周雋宴並稱「A、B市三座山」。
「蘇小姐今晚這身很美。」 陸沉續先開口,眼神沒有一丁點冒犯的意思,就是純粹地讚美,「這漸變色是手工染的吧?設計師是哪位?」
蘇童愣了一下:「嗯,周雋宴給我買的,我不知道設計師是誰,不好意思。」
陸沉續點了點頭,沒再追問,薄司夜在旁邊看了蘇童一眼,又看了周雋宴一眼,然後舉起酒杯朝他微微晃了一下,嘴角有笑意但沒說話。
周雋宴接了他那杯酒,抿了一口。
蘇童正想說點什麼緩解氣氛,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香水味,有人踩著細高跟快步走過來,聲音清亮,「沉續哥!你在這兒呢!」
蘇童回頭,看見一個穿明黃色短裙的女人衝過來,大概二十出頭,捲髮散在肩頭,妝容精緻但略微用力過猛,眼睛亮晶晶地先看了陸沉續一眼,然後視線一轉,落在了周雋宴身上。
「咦,周先生也在?」 女人笑了一下,「你怎麼帶了女伴?以前從來沒見你帶人來過這種場合。」
周雋宴沒接她的話,只是摟著蘇童,「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夫人,蘇童蘇小姐。」
那女人的目光這才挪到蘇童身上,上下掃了一遍,目光在她那件手工魚尾裙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看了看她發間那朵白色牡丹花夾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好呀,蘇小姐。」 她聲音很夾,好像還帶著一絲嫉妒,「第一次來這種場合吧?沒關係,我跟周總關係很好,我可以帶你逛逛。」
蘇童聽出她話里的那句「第一次來這種場合」,她沒想懟回去,但她注意到周雋宴摟著自己的手更加用力。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他面無表情,但她認識這個男人太久了,他那面無表情的樣子她看得出來——他在壓著什麼。
蘇童抬頭看向他,「周雋宴,你還沒跟我介紹,這位小姐是誰?」
周雋宴低頭看了她一眼,「寧家二小姐,寧梔。」
蘇童點了點頭,朝寧梔笑了一下,「寧小姐好,周雋宴確實不太帶我來這種場合,因為我平時不太喜歡應酬。今天是他求了我半天我才來的。」
寧梔的笑容僵了那麼一秒鐘,她大概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溫溫柔柔穿得像個白月光的小丫頭,開口就是這麼一句——「他求了我半天」。
蘇童說完就轉頭看周雋宴,「對了,你說的甜品台在哪邊?我餓了。」
周雋宴看著她,抬手朝大廳西南角指了指,「那邊,去坐著等我,我聊完就過來陪你。」
蘇童朝他點點頭,又朝陸沉續和薄司夜分別點了一下頭,提著裙擺往甜品台方向走了。
她沒回頭看寧梔什麼表情,但她聽見身後薄司夜輕輕笑了一聲,好像說了句,「寧小姐,你很有趣。」
蘇童走到甜品台前面,檯面上鋪著白色蕾絲桌布,擺滿了泡芙、馬卡龍和杏仁小餅,還有一座三層巧克力噴泉。
她挑了一個草莓馬卡龍咬了一口,覺得太甜,就放在自己的盤子裡。
她靠著甜品台站著,目光在大廳里掃了一圈。
宴會裡的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舉杯碰杯,姿態優雅,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帶著一層精心修飾過的殼。
她忽然有點懷念昨天和周雋宴在沙發上看綜藝的感覺。
她正在看手機,身後有人走過來。
「蘇小姐怎麼一個人在這?」
蘇童轉身,是薄司夜,他換了杯酒,但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方便聊兩句?」
「聊什麼?」
「周雋宴。」 薄司夜靠在甜品台另一側,姿態鬆散,「我認識他八年,第一次見他主動帶女伴來公開場合,你跟了他多久?」
蘇童看著他:「什麼叫『跟了他多久』?我又不是他的附屬品。」
薄司夜愣了一下,「抱歉,我措辭不好,我的意思是,你跟他認識多久了?」
「一年都不到。」
薄司夜眉梢抬了一下:「一年都沒有?」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看著她:「他以前從來不讓人站他旁邊,我們幾個的局,他來了坐半小時就走,身邊沒人,今天你站他旁邊的時候,他一直看著你,蘇小姐不知道嗎?」
蘇童不知道,她沒注意到。
「你對他來說挺重要的,但我勸你早點離開他,他……,算了。」
蘇童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只從薄司夜嘴裡聽到關於周雋宴的她自己都沒發現的細節。
「他什麼?」
薄司夜直起身,朝大廳中央看了一眼,「他聊完來找你了,我先走了。」
蘇童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周雋宴果然正從人群中穿過來,手裡端著一杯蘇童愛喝的那種百香果氣泡飲,他走過來的時候步伐不緊不慢。
她輕笑了一聲。
周雋宴走到她面前,把百香果飲遞給她:「笑什麼?」
「沒什麼。」 她接過杯子喝了一口,「你跟陸沉續聊完了?」
「嗯。他說過兩天有個項目想聊,約了個飯。」
「那你答應了嗎?」
「答應了,周末。」
蘇童咬著吸管看了他一會,然後又看了一眼旁邊已經走遠了的薄司夜的背影。
她沒把薄司夜說的話告訴周雋宴。
她伸手過去,他的手指涼涼的,因為她那杯百香果飲是冰的,她握著的地方正好是他的指節。
周雋宴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沒說話,但手指反扣回來,和她十指相扣。
「你不是說要去酒嗎?現在去還是。」
蘇童搖了搖頭:「不去了,今天累了,想回去睡回籠覺。」
「好,那我們回家睡覺。」
蘇童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呀,就是覺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