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陸婉站在原地,任由那些禁軍把她圍住。有人給她披上毯子,有人端來熱水,有人跪在她面前請罪——亂糟糟的,像一鍋煮沸的粥。
「三皇子妃!您沒事吧?」
「快,快傳太醫!」
「這邊還有傷者!快來人!」
陸婉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向那個角落。
江珊還靠在那裡,一動不動。
幾個禁軍圍上去,想想把她抬起來。有人碰到她的傷口,她悶哼了一聲,身子抖了抖,但沒喊出來。
「怎麼回事!他胸口有傷!?」
「怎麼傷的?」
「應該是和刺客搏鬥的時候……」
「快抬回去!太醫在行宮那!」
陸婉看著那些人七手八腳地把江珊抬上擔架。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疼。
可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一個禁軍小隊長跑過來,單膝跪下。
「娘娘,屬下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陸婉低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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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吧。」她說,聲音很平,「刺客呢?」
「行宮的都處理掉了,跑了一部分。屬下已經派人去追了。」
陸婉點點頭。
「我們遇到刺客追殺,逃到此處。戴東家也在這邊,還有一個侍衛,為了保護我們……一起合力殺了幾個刺客。「
「山洞裡還有大皇子妃和本宮的侍女。」陸婉又說,「她們受了驚嚇,快派人去看看。」
禁軍小隊長一揮手,幾名禁軍衝進山洞,很快把昏迷的梁沂水和小梅抬了出來。
梁沂水臉色煞白,昏迷不醒。小梅倒是醒了,渾身發抖,看見陸婉,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小姐……小姐您沒事……」
陸婉走過去,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沒事。」她輕聲說,「沒事了。」
小梅哭著點頭。
禁軍小隊長清點現場,很快發現了那塊被刻意磨去編號的大皇子府令牌。
他臉色一變,把那塊令牌小心收好,快步走向陸婉。
「娘娘,這是在刺客身上發現的。」
陸婉接過令牌,看了一眼,面色不變。
禁軍小隊長應了一聲,把令牌收進懷裡。
江珊被抬回行宮時,已經失血過多,臉色白得像紙。
太醫們手忙腳亂地把她抬進廂房,剪開衣服,清理傷口。那道傷口深可見骨,刀尖幾乎貼著心臟划過,再深一分,神仙都救不回來。
院判親自上手,清洗、止血、縫合。
針線穿過皮肉,每一下都疼得人發瘋。
江珊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浸濕了枕頭。她死死攥著身下的褥子,指節都發白了,可就是不肯叫出聲。
院判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閃過一絲敬佩。
「戴東家真是硬氣。」他說,「這傷,換了旁人,早暈過去了。」
江珊沒說話。
她只是閉著眼,咬著牙,任由那針線在自己的皮肉上穿梭。
消息傳到王衡耳朵里時,他正在行宮正殿看著籠子裡瘸了條腿的小老虎。
剛準備回到行宮的時候,就聽聞女眷這邊遭遇了襲擊。
好好的千秋宴就這樣子被搞砸了,可憐他獵到的小虎崽子,沒了求賞的機會。
「把這畜生處理了吧。」
「殿下,」一旁貼身侍衛低聲稟報,「戴東家醒了。太醫說,那條命是撿回來的,刀口再深一分,就刺穿心了。」
王衡逗貓逗狗的手頓了頓。
「戴雙刃?」
「是。三皇子妃說,是戴東家拼死相救,才保下性命。」
王衡放下茶盞,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坐輪椅的商人,戴著面具從不以真面目示人,一出手就是五千兩撫恤邊軍的神秘傢伙——
居然救了他的王妃?
他站起身。
「走,去看看。」
廂房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
江珊躺在榻上,嘴唇毫無血色。聽見腳步聲,她睜開眼,看見是三皇子,掙扎著要起身行禮。
「躺著。」王衡抬手制止她,在榻邊坐下,「戴東家有傷在身,不必多禮。」
江珊靠在枕上,虛弱道:「殿下親臨,草民惶恐。」
王衡打量著她。
銀絲面具還戴著,遮住了整張臉。胸口的繃帶厚厚纏著,隱約能看見滲出來的血跡。
「本王聽說是戴東家救了本王的王妃。」王衡開口,「戴東家這一刀,是替本王挨的。」
江珊垂下眼:「草民只是恰好在附近逃命,遇見了三皇子妃。草民……也只是想活命。」
「想活命的人多了,」王衡看著她,「可敢往刀口上撞的,沒幾個。」
江珊沒接話。
王衡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戴東家,本王不問你為何會出現在那裡。」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本王只記著——你救了本王的人。」
他頓了頓:「這份情,本王記下了。」
江珊抬眼看他。
王衡的臉上帶著笑,可那笑意沒到眼底。那雙眼睛裡,分明是在掂量她值不值得拉攏。
江珊垂眼,虛弱道:「草民……惶恐。」
王衡站起身。
「戴東家好好養傷。」他說,「等傷好了,本王定帶著王妃登門告謝。」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回頭看了她一眼。
「對了,」他說,「戴東家以後但有難處,只管來找本王。」
江珊拱了拱手:「草民……謝殿下抬愛。」
王衡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江珊躺在榻上,盯著帳頂。
胸口那道傷口還在疼,火辣辣的,像有人在裡面燒了一把火。
可她的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今天這一場戲,值得。
傍晚時分,廂房的門又被推開。
進來的是個小太監。
「戴東家,」他躬身道,「三皇子妃娘娘派人送藥來了。」
江珊心頭一跳。
小太監把藥盒放在床頭,退了出去。
江珊等人都走了,才慢慢打開那個藥盒。
上好的金瘡藥,白瓷瓶裝著,塞著紅綢塞子。
只有一瓶藥。
江珊盯著那瓶藥,盯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透進來的一縷月光。
她輕聲說:「活著就好。」
窗外,夜很深。
月亮很亮。
她握著那瓶藥,閉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