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孫氏院裡的燈還亮著。
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可那靜里，藏著別的聲音。
斷斷續續的呻吟。
很輕，不豎起耳朵都聽不清。
孫嬤嬤站在廊下，聽著那聲音。
她身後站著兩個婆子，都是府里的老人，見慣了這種事，臉上沒什麼表情。
「還要多久？」孫嬤嬤問。
一個婆子往裡看了一眼。
「快了。藥勁上來，差不多了。」
話音剛落，屋裡傳出一聲尖叫，又突然被人捂住，聲音戛然而止。
短促，尖銳，像被什麼掐住了喉嚨。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有人在床上翻滾。
接著是哭聲。
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哭聲。
孫嬤嬤皺了下眉頭，可她沒動。
只是站在那兒，聽著那聲音。
一盞茶的工夫。
兩盞。
哭聲漸漸弱了。
變成抽噎。
又變成呻吟。
最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門推開，一個婆子走出來。
手上沾著血。
「落了。」她說。
孫嬤嬤的喉嚨動了動：「人還活著？」
「活著。」婆子點頭，「暈過去了。醒來養養就沒事了。」
「你們三守著。」孫嬤嬤吩咐道，「醒了就速度告訴我。」
婆子應了。
孫嬤嬤轉身，往外走。
走出院子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那盞燈還亮著。
昏黃的光里，什麼也看不清。
可她知道，從今往後，那間屋子裡的那個人，再也不會用那種眼神看小姐了。
再也不敢了。
天剛亮，陸婉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看著帳頂。
昨晚睡得很好。
一夜無夢。
她坐起身，掀開被子。
小梅正好推門進來，端著熱水。
「小姐，起了？」
陸婉點點頭。
洗漱、梳頭、更衣。
一切如常。
直到小梅給她插上最後一根簪子，才輕聲開口：「孫氏那邊，怎麼樣了？」
「昨晚落了。」
「她肯喝嗎？」
小梅搖頭：「不肯。又哭又鬧，說要見您。奴婢說您不會見她，她就開始罵。罵得很難聽。」
陸婉點點頭。
「然後呢？」
「灌了。」小梅的聲音很輕，「三個婆子按著，灌下去的。灌完她就不罵了，只是哭。哭著哭著，聲音就小了。」
陸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人還活著？」
「活著。早上醒了，一直在哭。婆子們守著，沒讓她出來。」
陸婉點點頭。
站起身。
「去看看。」
孫氏的院子很小，在府里最偏的角落。
陸婉很少來這兒。
上一次來，還是上一次，那時候孫氏和周氏一起，站在門口對林側妃指指點點，笑得很大聲。
現在，那扇門虛掩著。
推開門，一股血腥氣撲面而來。
很淡，混著藥味和霉味，可還是聞得出來。
陸婉腳步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裡走。
屋裡光線很暗，窗戶只開了條縫。床上躺著個人，蓋著薄被，臉朝著牆。
聽見腳步聲，那人動了一下。
然後慢慢轉過頭。
是孫氏。
她的臉白得像紙。
眼眶凹著，嘴唇乾裂起皮，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被汗浸濕了，一縷一縷的，和昨天的樣子天差地別。
看見陸婉，她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整個人往後縮。
縮到牆根，縮成一團。
可那張床上，能縮到哪兒去？
她只是徒勞地蜷著，抖著，像一隻被追到角落的老鼠。
陸婉在床邊站定，低頭看著她。
孫氏不敢抬頭。
只是抖。
陸婉在床邊坐下，就那麼坐著，看著孫氏。
看了很久。
久到孫氏快受不住了，她才開口。
「孫氏，你恨我嗎？」
孫氏渾身一顫。
她抬起頭，看著陸婉。
那雙眼睛裡，有淚，有怕，還有恨。
藏不住的恨。
可她說不出話。
只是張著嘴，像一條擱淺的魚。
陸婉看著她。
點點頭。
「恨就對了。」
她伸出手——孫氏猛地往後縮，以為她要動手。
可陸婉只是把她額前那縷散落的頭髮，輕輕撥到耳後。
動作很輕。
像對一個孩子。
孫氏愣住了。
陸婉收回手。
「你看看你。」她說，聲音依舊很輕，「你身體這麼差，以後，就讓小菊來照顧你吧。也省得外人說我這王妃，眼裡容不下一個侍妾。」
她頓了頓。
「你就好好在這院子裡養好身體吧。」
孫氏的眼眶紅了。
眼淚流下來。
流了滿臉。
可她還是說不出話。
只是抖。
陸婉站起身。
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對了，你做的事，本宮都知道。」
她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點空靈。
「這次留你一命，是看在你還知道來求本宮，沒蠢到去外面亂說。」
她不以為意道：
「下次——」
沒說完。
可那沒說完的字，比說完了更讓人害怕。
孫氏縮在牆角，拼命搖頭。
「沒下次了……沒下次了……」
她喃喃著，聲音抖得厲害。
陸婉沒回頭。
推門出去。
走出院子，陽光照在臉上。
很暖。
陸婉站在那兒，閉了閉眼。
陽光透過眼皮，在眼前映出一片橙紅。
她深吸一口氣。
睜開眼。
繼續往前走。
小梅跟在後面，不敢說話。
走了一會兒，陸婉忽然問：「小梅，你說我做得對嗎？」
小梅愣住了。
「小姐……」
「實話實說。」
小梅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小姐，奴婢不知道對不對。奴婢只知道，要是小姐不這麼做，孫氏就會像以前欺負林側妃那樣，繼續欺負別人。」
陸婉沒說話。
只是繼續往前走。
走過迴廊，穿過月門，進了正院。
院子裡，陽光正好，在臘月嚴寒里，增添了一絲暖意。
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在陽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
陸婉站在那兒，看著那棵樹。
想起很久以前，在陸府，也有一棵這樣的老槐樹。
母親坐在樹下，教她認字。
「婉兒，這個字念『忍』。」
「忍是什麼？」
「忍就是，有些事，現在不能做，就等著以後做。」
那時候她不懂。
現在懂了。
有些事，現在不做，以後就沒機會做了。
有些人，現在不收拾，以後就會來收拾你。
她收回目光。
繼續往前走。
遠處，隱約傳來哭聲。
很輕。
從那間小院的方向傳來。
陸婉聽見了。
她朝著小蘭點點頭，她默默退下了。
不一會，那聲音消失了，像沒出現過。
只有風。
吹過樹梢。
沙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