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了這陣仗,那兩個彪形大漢忙收起剛才那副「誰都不服」的嘴臉來。
他們臉上的橫肉全都擠到了一起。
眼睛也都笑進褶子裡去了。
「少卿大人,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
「實在對不住!」
「我們,我們這就滾……」
說著,這兩人便你推我搡地爭搶著,往院外逃竄而去。
隨著再一次的「咣當——」一聲,院內又恢復了往日那般的寂靜……
男人透過迴廊,看向連通後院的那道窄門——
恰是此時,九七嘟著嘴巴,氣鼓鼓地從那裡走了出來。
他的雙腳跺得「咚咚」直響,全然是一肚子怨氣的模樣。
男人也不責備,只是自顧自地穿過迴廊,向書房去了。
葉千念用那小孩兒給的鑰匙打開了門鎖。
「吱呀——」
門瞬間虛掩開來。
裡邊隱隱飄出幾縷墨香,還伴隨著一絲淡淡的舊紙氣息。
她抬手輕輕推開那扇門。
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東牆一整面高高聳立的、如同蜂巢一般的卷架。
深褐色的木格子裡,此時卻空空如也。
可是空氣里還是瀰漫著濃烈的舊紙氣味。
想來裡邊原是有許多書冊的。
如今不見,應是最近被清理走的。
南側窗紙稀薄,天光自那裡傾泄而來。
倒讓這屋內充盈著暖融融的意味。
如此這般模樣,想來即便是到了凜冬,也會是暖和的。
卷架下有一方小小書案,案上有盞長明不滅的白銅燭燈。
西側牆角有一張軟榻。
上面的褥子疊得齊整,顏色卻是死灰色的。
和這府里的色調倒是一致。
再打量,便沒了其他。
葉千念不禁搖頭——
原來堂堂大理寺少卿府,也不過這般嘛……
他一個月多少的俸祿呢?
他這還不錯的府邸,怎麼一點裝飾也沒有……
這么半天,除了適才那小孩兒,她連一個丫鬟僕人都未曾見到。
難不成他真的有這麼困苦嗎?
還是他喜勤儉?
葉千念思索著,一屁股坐在床榻上。
坐了許久,也不見有人來。
她便又起身,朝院裡去。
這後院是由青灰磚牆圍合的,西側有一道窄門,正好與前院連通。
地面僅鋪了些砂土,卻也還算堅硬平整,其間不生花草。
院角立了一個半朽的木製水缸。
缸面上浮著暗綠的苔蘚。
東邊牆角矗立著一株孤松,其枝幹逎勁,姿態萬千。
濃重的青綠枝葉,投下一片單調的樹蔭來。
沿著樹旁那一整堵牆面,散置了箭靶、木樁等練武的器具。
這些器具,面上都光澤透亮,應是經年累月使用的緣故。
除此以外,這院兒里就沒有什麼過於惹眼的物件了。
唯一有些鮮亮的,是東廂房瓦檐下懸掛著的,褪了色的舊燈籠。
它披著素紅的外衣,在微風裡輕輕晃動著。
左相府,居安堂內。
丫鬟秋水泣涕橫流,跪倒在安氏膝前。
「夫人,奴婢剛到了那少卿府,便被一腳踢了出來……」
「那江閻王甚是狠辣……」
「夫人饒命!奴婢沒有完成您的吩咐……」
安氏面色凝重,厭嫌地瞪了她一眼。
「罷了,正好嫣然整日的念著你,你就回去侍奉她吧。」
「倒是把她看緊咯,別再惹出什麼事兒來!」
安氏無可奈何地囑咐著,眼底閃過片刻的慈祥和憐愛。
她一早就知道那江少卿是個油鹽不進、陰險狠毒之輩。
若不然,她也不會大費周章的,讓這葉千念替自己的女兒出嫁。
「對了,那小賤蹄子怎麼樣?有沒有老老實實去?」
安氏又擔憂起來。
「夫人,二姑娘已經被那江閻王關進了後院。」
「那江閻王性情不定,以後有她好受的!」
安氏聽聞,滿意地「嗯——」了一聲。
「那兩個與你同去的人呢?」
「怎會任那廝把你打成這樣,他們也不出手阻攔麼?」
安氏假意關心地看向秋水。
實際上,她是在思索——
那江閻王,真的有那麼高的武藝麼?
他日後,會不會對左相,或者說左相府造成威脅……
「他們……早跑不見了!」
秋水嗚咽著,滿臉的委屈與不甘。
「放肆!竟敢違抗我的命令!」
安氏勃然大怒!
「來人啊!」
……
左相府後院,棲安閣。
「小姐——」
秋水大聲哭喊著,「噗通——」跪趴在柳嫣然膝下。
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秋水?」
「真的是你嗎,秋水?」
柳嫣然欣喜地站起來,俯身將她拉起。
緊緊抓住她的手來,細細看她。
秋水哭得更大聲了。
「怎麼了秋水?是誰欺負你了?」
「我定要他好看!」
柳嫣然的小眼睛輕輕眯起,睫毛縫隙里射出陣陣的寒光來。
「小姐,嗚嗚嗚……」
「您不知道,我不過是說了那二姑娘幾句不好的,那江閻王竟一腳把我踢出了府門……」
「還說二姑娘是他的『夫人』,絕不容許奴婢『指手畫腳』……」
柳嫣然的臉色一沉,放下了秋水的手。
「什麼『二小姐』?」
「她不過是我們柳家的一枚棄子罷了!」
「『夫人』?」
「呵呵——可笑至極!」
「秋水,這往後啊,路還長著呢!」
「咱們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柳嫣然輕笑著,眼底的狠厲一點點蔓延開來。
大理寺少卿府,前院。
葉千念百無聊賴地從窄門裡探出腦袋來,細細打量外面。
見外面靜悄悄的。
她才邁步從門後走出,向迴廊上走去。
「站住!」
一個稚嫩的嗓音冷不丁在她耳邊響起。
葉千念被嚇了一大跳。
忙轉過身來,正看見適才兇巴巴的那個小孩兒。
「喔?」
葉千念笑盈盈地看向他,「你是在叫我嗎?」
九七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的眼裡滿是警惕。
「我……隨便走走。」
葉千念訕訕的笑著,她實在是無聊壞了。
「這裡不是你該來到地方,請你離開!」
九七的手按在腰間,眼神死死地盯著葉千念。
葉千念看向他的腰間,那裡鼓鼓囊囊的,應是有把匕首或是短刀。
他橫眉冷對,整個人都緊繃著,似一把蓄勢待發的羽箭。
她若是膽敢說一個「不」字,他或許就會對她下死手。
「好——」
葉千念慌忙擺手,慢慢向後退去。
「好啦,我不在這裡不就好了嘛!」
葉千念退下迴廊,面上依舊笑著。
「那我能自己出去走走嗎?」
葉千念懷著僥倖的心理,試探地看向那小孩兒。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