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個人工開鑿的地下洞穴,約有兩丈見方。
地上橫七豎八堆著的,是一具具屍體——
不!
是殘骸!
有的只剩白骨,有的尚未完全腐爛,皮肉貼在骨架上,面目難辨。
濃烈的腐臭撲面而來,沈渡屏住呼吸,目光掃過,粗略一數,不下十餘具。
他沒有停留,繼續往裡走。
洞穴深處有一道石門,半掩著。
江雲一側身擠進去,腳下忽然一空——
他堪堪收住步子。
低頭一看,是一道翻板。
若再往前一步,便會落入下方的黑暗。
翻板邊緣,有乾涸的血跡。
江雲一繞過翻板,貼著石壁往裡走。
機關一道接著一道,腳下是絆索,頭頂是懸石,稍有不慎便是死路。
他一路避開,額上漸漸沁出汗來。
行至最深處,又是一道石門。
這一回,門沒有關嚴,露出一條細縫。
江雲一伸手推開,門後是一間石室,四壁平整,顯然是精心建造的。
他站在門口,一時沒有動。
滿室的金子。
成錠的銀錠,碼得整整齊齊,一直堆到腰間。
金餅摞成小山,在幽暗中泛著沉沉的光。
角落裡還有幾口敞開的木箱,裡面是珠玉、瑪瑙、各色寶石。
流光溢彩,幾乎晃得人睜不開眼。
江雲一隻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
石室里,忽的傳來了虛弱的呼吸聲。
極輕、極弱,像是隨時會斷掉。
他循聲繞過高高堆起的金錠,石室最深處,立著一根粗大的木柱。
柱上綁著一個人,腦袋低垂,亂發披散,遮住了面孔。
身上衣衫破爛,血跡斑斑,露出皮肉翻卷的傷痕。
江雲一走近一步,那人微微動了一下。
「毛寺丞?」
他聲音嘶啞,幾乎不成調。
那人抬起頭,臉上滿是血污,眼皮腫得只剩一道縫,費了好大力氣才看清來人。
「江……江少卿?」
毛山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帶著難以置信。
江雲一沒有答話,目光迅速掃過四周。
石室里沒有旁人,只有那些沉默的金子和一個奄奄一息的毛山。
他正要上前解開繩索,忽然頓住。
石室外的通道里,隱隱傳來人聲。
有人來了!
毛山也聽見了,眼中閃過一絲驚恐。
江雲一抬手壓了壓,示意他噤聲。
隨即閃身隱入金錠堆成的陰影中。
腳步聲由遠及近,其間夾雜著說話聲,斷斷續續地傳進石室里來。
「……那幾具浮屍……」
「……護城河……」
「……」
「處理乾淨……」
江雲一藏在暗處,紋絲不動。
等人聲漸漸遠去,他才從陰影中走出來。
他快步走到毛山身邊,拔出腰間短刀,割斷繩索。
毛山身子一軟,險些栽倒,江雲一一把將他扶住。
「還能走嗎?」
毛山沒有答話,只是呆愣愣地盯著他,眼裡有複雜的神色一閃而過。
半晌,他嘶啞著聲音說道——
「那些浮屍……不是溺亡,是被人殺死後扔進河裡的。」
江雲一扶著他往外走。
腳下踩著滿地的金子,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知道。」
他的聲音淡淡的,和往常一樣。
此時聽來,卻讓人無比心安。
江雲一伸手推開石門,外面是幽深的暗道。
身後,毛山粗重的呼吸一聲接著一聲。
護城河的浮屍,大理寺同僚的失蹤,滿室的黃金,還有方才那些人影——
江雲一心中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或許,一樁小案,即將變成大案!
殘月掛在西天,夜色已經淡得像兌了水的墨。
江雲一踏出洞口時,靴底的血已經幹了。
不是他的血,是毛山的。
「人交給你們了。」
他把人往迎上來的衙役懷裡一送。
「裡頭還剩兩個值守的,適才被我敲暈了。手腳乾淨點,別留尾巴。」
衙役們諾諾應聲。
他又站了站,看著毛山被扶上板車,這才轉身往回走。
街上一個人也沒有。
更夫大概剛過去,梆子聲遠遠的,聽不真切。
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踩在自己心上——
很沉,很悶,還有點兒空。
他肩膀疼,後腰也疼。
右腿膝蓋也不知在哪裡磕了一下,這會兒開始隱隱作痛。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
推開大門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一層極淡的青灰色。
天就快要亮了。
這個時辰,整條巷子都睡著,連狗都不叫。
他卻鬼使神差地,先往後院走了一步。
腳步停在窄門下。
正房的窗紙,透著一小片光。
燈還亮著。
他站在那兒看了片刻,忽然覺得那點光不像燈,倒像一小團火。
熱烘烘地,隔著院子往他心口上捂。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腳步放輕了,往裡走。
走到窗下,沒聽見動靜。
他探頭往裡看——
葉千念正趴在桌上呢。
一隻胳膊墊著臉,另一隻搭在桌沿,指尖還夠著那盞燈。
燈芯已經燒出一截黑灰,火苗細細的,一跳一跳,照著她的臉。
她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點陰影,嘴角微微翹著,不知夢見了什麼。
他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頓覺肩膀不疼了,後腰也不疼了。
就連膝蓋似乎也不疼了。
他想,這人怎麼這樣馬虎呢!
等她醒了,他定是要訓訓她,怎麼不規規矩矩地到床上睡。
還要問問她,趴在桌上睡,脖子酸不酸!
還要問問她……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問了。
她願意怎樣,就怎樣吧……
他轉身往外走。
腳步比來時輕得多。
然後,他的膝蓋忽的撞上了一個東西。
只聽得「哐啷——」一聲。
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炸開,炸得他頭皮一麻。
他低頭一看,門口不知何時放了個瓷瓶。
現下已經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瓣,成了……碎瓷。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窗子裡傳來了細微的動靜。
「誰?」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
躲!
快躲!
往哪裡躲?
院子裡光禿禿的,就有一棵孤松,還尚且藏不了身。
情急之下,他一個箭步躥到廊柱後面,背貼著柱子,大氣也不敢出。
「吱呀」一聲,窗子開了半邊。
他縮了縮脖子。
只見葉千念從屋裡探出腦袋來,往院子裡看。
「誰在那兒?」
她又喊了一聲,嗓子還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沒人應。
她再仔細看了一圈。
院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唯獨廊柱後頭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看不清。
「奇怪……」
她嘟囔了一聲。
「難不成是耗子?」
她又看了一眼。
然後縮回了腦袋,關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