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左相府。
「大人!」
一個蒙面的黑衣侍從著急忙慌地從外面闖進來。
「何事如此慌張?」
太師椅上,左相柳權應正泰然自若地端坐著。
眉目舒展,閒逸斐然。
那侍從應是跑得太急,一時已經喘不上氣。
他拼命地咽了咽口水,將那急促的呼吸勻了再勻,才又忙著上前施禮上報——
「不好了,大人!」
「我們在護城河邊藏的東西被人給扒出來了……」
柳權應倏地站起,眉目含刀,連唇邊的鬍鬚都抖了三抖。
「你說什麼?」
那侍從壯著膽子又重複了一遍。
柳權應的青筋都要被氣爆了。
他強壓著心頭的怒火,卻還是忍不住咬牙切齒地詢問——
「到底是誰幹的?」
侍從倒匐身不起,「是……是姑爺帶人查的……」
「姑爺?什麼姑爺?」
柳權應一時沒反應過來,腦子裡只有憤怒和計劃被打亂的焦躁。
「大理寺少卿,江……江雲一……」
侍從一字一句地回答,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那些東西呢?」
「已全數不知所蹤……」
「養你們是吃乾飯的嗎?」
「是誰告的密!」
「定是出了奸細!」
「奸細……奸細……」
「那麼隱蔽的地方,他怎麼會無緣無故找到?」
柳權應暴怒,聲音細銳,下巴瑟瑟直抖。
「小人不知……小人不知……」
侍從連連叩首,身子已然微微打顫。
「江——雲——一!」
柳權應握緊拳頭,邦邦兩拳砸在太師椅的扶手之上。
直震得那椅子搖了幾搖,又晃了幾晃。
「來人吶,來人!」
柳權應歇斯底里地大吼起來。
不一會兒的功夫,從門外急急忙忙地跑進來兩個侍從。
「老爺!」
「大人!」
轉眼間堂下便進來了兩個短衣襟、小打扮的男子,為首的個子高挑,身材瘦削。
另一位個子不大,卻長得健壯敦實,一看就是個有力氣的主。
這二人眼神里都充滿了殺氣,進門時似都裹挾著一股子陰風。
「護城河邊藏的東西丟了,你們兩個,帶人分別去找!」
「尋找時注意隱蔽些,聽聞是江雲一帶人查的此事,萬不可讓他發現此事與柳家有關!」
「此外,既然是江雲一查的,那些東西……不知道會不會藏在他家裡……」
「你二人先去趟他府上,看看那些東西有沒有藏在那裡。」
「派人盯著江雲一家,還有大理寺那邊也要派些人手,一旦有了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是!」
那二人皆應聲施禮,隨後匆匆離去。
北風忽的躥進門裡,迷濛細雨淅淅瀝瀝地落下。
整個長安城被裹進一層陰冷的霧氣之中。
大理寺內。
江雲一去停屍房聽仵作的驗屍報告。
只留得九七與葉千念在廊下相互看不順眼。
停屍房內,屍臭裹著泥沙的土腥味在空氣里飄蕩。
任誰進了這門都要嘔上一會兒。
江雲一將雙手背在身後,大踏步就進了那屋子。
腥臭的味道撲面而來,他面具下的平靜而冷漠的神色卻也絲毫未變。
他接過仵作遞過來的記錄冊子,逐字逐句往下看。
上面說得很清楚,這三人皆是被人下藥毒死以後,才拖去河邊拋屍的。
可奇怪的是,有一個人身上竟還掛了一方絹帕。
看那成色與繡工,應是女子之物。
「他們三人可曾有婚配?亦或是……」
「沒有!」
張遠道忽然從外面走進來。
他剛說完話,便被停屍房裡的味道給噎住了。
他臉色一白,忙又折返了回去。
不一會兒,門外就傳來了他猛烈地乾嘔聲。
「此話怎講?」
江雲一卻追了出來。
「這三人啊,憑藉著自己的身強體壯,經常給那些達官貴人使喚,從而換些銀錢度日。」
「他們本是三兄弟,家有80歲老母,常年臥病在床。」
「他們每天出去找活兒干,為了給母親找郎中……」
「日復一日的,他們三個長得埋汰,兜里又沒有幾個子兒,家裡還有80歲老母……」
「哪個姑娘會願意嫁過去!」
江雲一聽著他的話,沉吟許久,未曾說話。
「大人這說的是什麼話!」
忽的,一個明媚悅耳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兩人一愣,雙雙回頭。
但見一個身著青灰色圓領袍衫,腰間束著青灰色革帶的小郎君正邁著輕快的步子向這邊走來。
他身材纖細,身量小巧,因而顯得有些單薄。
皮膚異常的白皙,笑起來很好看,那雙眼睛更是澄澈無比……
「你來做什麼?快回去!」
江雲一沉聲喝了一句。
「他是誰啊?我怎麼沒見過?」
張遠道佝僂著背,隨時準備著嘔吐。
可他的眼睛卻牢牢的鎖在了葉千念的身上。
「這位大人所言差異!」
葉千念卻不理江雲一的話,只自顧自地走到二人跟前來。
她笑著看向張遠道。
「並不是所有的女子擇夫婿都如大人所說這般來衡量的……」
「喔?那是以什麼來衡量的?」
張遠道忽然對她的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便探過身子來,聽她細細言說。
「你說他們日復一日賺錢回家為的是給母親看病,那說明他們知孝悌,必是母親教子有方。」
「而且他們都是靠著自己的本事賺的銀錢,而不是蠅營狗苟、偷盜拐騙,說明他們品性純良,且吃苦耐勞,自食其力,這何嘗不是一種美好的品德?」
「再言之,當下他們處於落魄之境,仍這般克己復禮,充分說明了他們家風純正……」
「女子擇夫婿,自是要嫁這樣的夫婿。」
「即便當下日子苦些,往後也自是會用勤勞的雙手撐起一片天來。」
「怎會說女子不會嫁予他們這樣的人……」
葉千念抬起頭來,一頓言說。
張遠道的笑意愈加濃了。
說了這大白天,葉千念的嗓音是怎麼也壓不住的了。
她那清脆悅耳的女聲已經傳入了他的耳朵,他一下子就猜到她是誰了。
張遠道轉頭看向江雲一,眼神里充滿了玩味。
「那,你說說看,那些女娘,又會不會擇他為夫婿呢?」
說著,他的手就指向了江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