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秋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她側身閃進廟內,一股更濃重的霉味和塵土氣撲面而來。
她迅速掃視四周,確認沒有其他人後,立刻走到神龕後面一個更隱蔽、更靠近牆壁的角落。
這裡相對乾燥一些,而且有一堆不知誰留下的、相對乾淨的稻草。
她將挎包緊緊抱在懷裡,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到稻草堆上。
當身體終於接觸到支撐物時,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虛脫感猛地襲來,讓她幾乎癱軟下去。
冷!
深入骨髓的冷!
破廟四面漏風,寒氣如同無孔不入的幽靈,透過單薄的舊棉襖,瘋狂地掠奪著她身上僅存的熱量。
飢餓感也如同毒蛇,噬咬著她的胃。
她顫抖著手,再次從挎包里拿出那個硬窩頭。
窩頭冰冷堅硬,像塊石頭。
她用力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用口水努力軟化它,艱難地咀嚼著。
粗糙的玉米面顆粒摩擦著喉嚨,帶來一陣刺痛。
她強迫自己咽下去,每一次吞咽都伴隨著胃部的劇烈抽搐。
不行…這點東西根本支撐不住…她需要熱食,需要能量!
可錢…那八塊二毛錢,是她最後的命根子!
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動!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試圖將她淹沒。
前路茫茫,危機四伏,身無長物,饑寒交迫…重生以來,第一次,她感到了比前世癱瘓在床更深的無力感。
那時她至少還有一個屋頂遮頭,有一口吊命的稀粥。
而現在,她真真正正地一無所有,孤懸於萬丈深淵之上。
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模糊了眼前昏暗破敗的景象。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嗚咽。
哭?哭給誰看?
這冰冷的破廟,這無情的城市,誰會在乎一個蘇念秋的眼淚?
眼淚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前世她流幹了眼淚,換來的只是背叛和謀殺!
她猛地抬手,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擦去眼角的濕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尖銳的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倒下!
蘇念秋!
你發過誓!
你要活下去!
你要讓那些人付出代價!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了放在腿邊的舊挎包上。
挎包敞開著口,露出了裡面那幾件摺疊整齊的舊衣服,還有……那本厚厚的《龐中華鋼筆字帖》。
字帖?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閃過!
抄寫!
在縣城廢品站,她不就是靠抄寫換來了第一筆錢嗎?
省城這麼大,機會應該更多!
可是……抄寫需要紙筆,需要穩定的客源,更需要時間!
她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和安全的環境!
而且,省城的人會不會也像廢品站老頭那樣,願意相信一個來歷不明的丫頭?
等等……紙筆……
蘇念秋的目光再次掃過挎包,落在了那幾件舊衣服上。
其中一件是她娘用舊被面給她改的夾襖,深藍色的底子,上面印著細碎的白花,雖然洗得發白,但料子還算厚實。
另一件是件灰撲撲的舊罩衫,肘部已經磨得有些薄了。
一個更大膽、更直接的想法猛地跳了出來!
縫補!做手工!
她前世癱瘓前,針線活是村里出了名的好!
繡花、縫補、甚至簡單的裁剪,她都拿手!
癱瘓的十年,手指雖然僵硬,但那些技巧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重生後,這雙手雖然瘦弱,卻完好靈活!
省城這麼多人,衣服破了總要補吧?
扣子掉了總要釘吧?
甚至……也許有人需要縫個簡單的布包、做個枕套?
她的手藝,就是本錢!
不需要店面,不需要成本,只需要針線!
針線……針線……
蘇念秋的心跳驟然加速,她猛地想起,在收拾那個棚戶區小隔間時,似乎把母親留下的一小包針線也塞進了挎包!
她立刻在挎包里翻找起來,指尖很快觸碰到一個硬硬的、用碎布頭包裹著的小東西!
打開碎布包,裡面赫然是幾根大小不一的縫衣針,一團黑色的棉線,一團白色的棉線,還有一枚頂針和一個小小的線板!
簡陋至極,卻是她此刻眼中最珍貴的寶藏!
希望的火苗,在這一刻,被這小小的針線包重新點燃!
她立刻拿起那件磨薄了肘部的灰罩衫,借著門口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仔細查看。
然後,她毫不猶豫地從夾襖內側一個不起眼的、相對完好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拆下幾塊深藍色的碎布。
接著,她捻起一根針,穿上黑色的線,手指雖然因為寒冷而有些僵硬,但動作卻異常沉穩、精準。
針尖穿透布料,細密的針腳開始在她指尖下延伸。
她將深藍色的碎布巧妙地覆蓋在磨薄的肘部內側,一針一線,細細縫牢。
這不是簡單的打補丁,她在儘量讓針腳整齊隱蔽,讓補丁的形狀貼合衣服的輪廓;
甚至利用藍色碎布上的小白花,讓這處修補看起來不那麼突兀,反而像是一種有意的裝飾。
全神貫注的縫補暫時驅散了寒冷和恐懼。
微弱的視覺和指尖熟悉的觸感,成了她對抗黑暗和絕望的唯一武器。
每一針落下,都像是在為飄搖的命運打上一個微小的結,雖然微不足道,卻讓她感覺到一種久違的、掌控自己的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當兩個肘部的補丁都完成時,廟裡已徹底陷入一片濃稠的黑暗。
只有遠處城市隱約的光污染,透過破窗欞,在廟內投下極其微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光。
手指早已凍得麻木僵硬,眼睛也酸痛不已。
蘇念秋放下針線,將補好的罩衫緊緊抱在懷裡,仿佛抱著唯一的希望。
她蜷縮在冰冷的稻草堆上,背靠著同樣冰冷的牆壁,將舊棉襖緊緊裹住身體。
寒冷依舊刺骨,飢餓依舊噬心。
但她的心,卻不像剛才那樣沉入無底深淵。
黑暗中,她的眼睛異常明亮。
明天!
明天天亮,她就要帶著這件補好的衣服,去人多的地方!
她要告訴別人,她會縫補,她會做針線活!
她要用這雙手,在這冰冷的城市裡,掙出一條活路來!
沈礪鋒的陰影,陳家的威脅,依然如同懸頂之劍。
但此刻,求生的本能和這剛剛點燃的微小火光,給了她繼續走下去的勇氣。
破廟外,寒風呼嘯,卷過空曠的院落,發出嗚嗚的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