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
依舊是簡短的命令。
他自己則拿起另一個,走到牆邊,背靠著冰冷的磚牆,大口地啃了起來,動作帶著軍人特有的速度感。
蘇念秋看著那個粗糙的窩窩頭,胃裡空空如也,卻沒有多少食慾。
今晚經歷的一切,血腥、殺戮、謎團,讓她身心俱疲。
她拿起窩窩頭,小口小口地啃著,粗糙的麩皮刮著喉嚨,味同嚼蠟。
沉默在狹小的空間裡蔓延,只有兩人咀嚼食物的細微聲響。
煤油燈的光線將沈礪鋒靠在牆上的身影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寂和冷硬。
他一邊吃著,目光卻落在了角落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眼神深邃,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蘇念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個沾滿血污的包,像一個巨大的問號,橫亘在兩人之間。
她想起那張照片,那個「不該犧牲的人」,還有沈礪鋒瞬間的失態。
「那個包……」
蘇念秋放下啃了一半的窩窩頭,鼓起勇氣再次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還有照片上的人……是不是……跟林晚晴有關?」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可能的聯繫。
前世林晚晴背後的力量,顯然不簡單。
而沈礪鋒的任務目標,指向性如此明確。
沈礪鋒咀嚼的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神銳利如刀,直直刺向蘇念秋。
洞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無形的壓力讓蘇念秋幾乎喘不過氣。
「我說過,」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冰碴子般的寒意,一字一頓,
「忘掉照片。忘掉你看到的一切。」
「我忘不掉!」
蘇念秋猛地抬起頭,迎上他冰冷的視線,眼中是豁出去的決絕和前世帶來的、無法磨滅的恨意,
「林晚晴!是她害死了我爹媽!是她把我賣給人販子!是她把我推進火坑!現在,她又想讓我『消失』!我跟她,不死不休!」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和仇恨而微微顫抖,帶著一種近乎悽厲的控訴,將前世的血淚濃縮在這短短的幾句話里。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明確地對沈礪鋒袒露與林晚晴的深仇大恨。
沈礪鋒的目光在她寫滿刻骨恨意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要將她靈魂深處的秘密都挖出來。
他看到了那恨意的真實和熾烈,遠超一個普通鄉下姑娘該有的程度。
「你的仇,是你的私事。」
沈礪鋒的聲音依舊冰冷,但似乎對蘇念秋與林晚晴的過節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我的任務,是國事。」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警告,
「別把你的私人恩怨,攪進不該攪的渾水裡。否則,第一個死的一定是你。」
「我知道水渾!」
蘇念秋毫不退縮,她撐著床沿,忍著肋下的疼痛,努力挺直脊背,直視著沈礪鋒,
「我知道你們的世界有多危險!但我現在就在這渾水裡!我無路可退!沈礪鋒,我不管你是什麼人,執行什麼任務!我只想知道,林晚晴,還有她背後的『組織』,是不是你的目標?那個包里,是不是有能釘死他們的東西?」
她的問題直指核心,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
她在賭,賭沈礪鋒的任務和林晚晴背後的勢力是敵對關係!
賭她這個「意外證人」,對他還有價值!
沈礪鋒沉默地看著她。
昏黃的燈光在他冷硬的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
洞內只有煤油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蘇念秋急促的呼吸聲。
時間仿佛被拉得很長。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
「林晚晴,只是水面上的浮萍。她背後的『組織』,紮根很深,盤根錯節。」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但這句話本身,已經蘊含了巨大的信息量!
他承認了「組織」的存在,並且暗示其勢力龐大!
同時,也間接承認了林晚晴與這個組織的關聯!
「至於那個包……」
沈礪鋒的目光再次掃過角落的帆布包,眼神複雜難明,
「它很重要。重要到……有些人,為此付出了不該付出的代價。」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仿佛又看到了那張軍裝照片。
他話鋒一轉,目光重新鎖住蘇念秋,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和務實:
「而你,蘇念秋,一個本該在鄉下結婚生子的女人,卻卷了進來,成了唯一的活口和目擊者。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顆不穩定的炸彈。」
他向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帶來的壓迫感讓蘇念秋呼吸一窒。
「現在,擺在你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他的聲音冰冷,如同最後的審判:
「第一條路,我送你離開。給你一個新的身份,一筆錢,足夠你隱姓埋名,躲到天涯海角,苟且偷生一輩子。忘掉林晚晴,忘掉今晚的一切,像老鼠一樣活著。但你要記住,一旦你泄露半個字,或者試圖聯繫過去的人,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清理』掉你。」
「第二條路,」
他盯著蘇念秋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留在我身邊。做我的『眼睛』,做我的『掩護』。利用你『意外捲入者』的身份,幫我完成這個任務。作為交換,我幫你報仇。讓林晚晴,和她背後的『組織』,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應有的代價。」
他拋出了選擇,冰冷而殘酷。
一個是用餘生逃亡換取暫時的安全,一個是與虎謀皮,在刀尖上跳舞換取復仇的機會。
沈礪鋒說完,不再言語,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等待著她的抉擇。
煤油燈的光在他眼中跳躍,映照出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把選擇權,拋給了這個滿心仇恨、卻又異常堅韌的重生者。
蘇念秋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
兩條路,一條看似生路,實則永無天日,放棄復仇,像前世一樣任人宰割?
另一條……是絕路,也是唯一通往復仇的路!
與這個神秘莫測、殺伐果斷的男人同行,無異於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被斷針刺破的傷口,又想起前世臨死前林晚晴那張虛偽惡毒的笑臉,想起父母慘死的疑團……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漿般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
苟且偷生?
不!
她重生回來,不是為了像老鼠一樣躲藏一輩子!
她是為了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