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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抽屜半開的縫隙

2026-09-30 01:35:07 作者: 葦語

  沈礪鋒掙扎著想坐起來,但高燒和傷口的疼痛讓他渾身無力,

  動作笨拙而艱難。

  蘇念秋立刻放下缸子,俯身用力扶住他的後背,用自己的肩膀支撐著他坐起。

  他滾燙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病號服(他睡覺時換了)灼燒著她的手臂和肩膀。

  他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著溫水。

  滾燙的呼吸噴在她頸側,帶著病弱的氣息。

  蘇念秋的心跳得飛快,一半是擔憂,一半是這從未有過的、被迫的親密接觸帶來的慌亂。

  喝完水,沈礪鋒靠在床頭,閉著眼急促喘息,額頭的冷汗和潮紅交織。

  蘇念秋輕輕放下他,立刻去查看他肩頭的包紮。

  繃帶已經被冷汗和可能滲出的組織液浸濕了,隱隱透出血色和一絲…不太好的氣味。

  「傷口可能發炎了!得換藥!」

  蘇念秋聲音發緊。

  她記得張站長說過,醫療站夜裡只有值班員,處理不了這種外傷感染。

  她翻出白天沒用完的止血粉和乾淨的繃帶,又端來熱水。

  看著沈礪鋒虛弱的樣子,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發抖的手。

  「沈礪鋒,我要給你換藥,你忍著點。」

  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沈礪鋒微微睜開眼,布滿血絲的眸子看了她一眼,極其微弱地點了下頭,算是默許。

  他現在連說話的力氣都欠奉。

  蘇念秋小心翼翼地解開他肩頭那歪歪扭扭的包紮。

  當最後一層紗布揭開時,她的心猛地一沉!

  傷口邊緣紅腫發亮,有些地方甚至泛著不祥的黃白色,滲出渾濁的液體。

  果然感染了!

  濃烈的腥臭味瀰漫開來。

  蘇念秋強忍著胃裡的翻湧,用熱水浸濕的毛巾,一點一點、極其輕柔地清理傷口周圍的污垢和膿液。

  每一次觸碰,沈礪鋒的身體都會劇烈地繃緊,發出壓抑的悶哼,額角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忍一忍…馬上就好…」

  蘇念秋的聲音帶著哭腔,心疼和恐懼讓她手抖得更厲害,但她強迫自己專注。

  她想起沈礪鋒教她的「冷靜第一」,用力咬住下唇內側,直到嘗到血腥味。

  

  清理完膿液,她顫抖著手,將粗糙的止血粉厚厚地撒在紅腫的傷口上。

  「呃——!」

  藥粉的強烈刺激讓沈礪鋒猛地弓起身體,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嘶吼,冷汗瞬間浸透了病號服!

  蘇念秋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但她沒有停手,只是動作更快、更輕地開始纏繞新的繃帶。

  這一次,她努力回憶著在藥房看李大姐包紮的樣子,儘量打得平整牢固一些。

  包紮完畢,沈礪鋒像脫力般癱倒在床頭,臉色慘白如紙,只有急促的呼吸和緊閉的眼睫微微顫動顯示他還活著。

  蘇念秋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像是打了一場大仗。

  她端來溫水,絞了毛巾,一遍遍擦拭他臉上、頸上的冷汗。

  看著他脆弱的樣子,白天那個冷硬如冰、拒人千里的沈礪鋒仿佛只是一個幻影。

  此刻的他,只是一個被傷痛和高燒折磨的病人。

  「冷…」

  沈礪鋒無意識地囈語,身體又開始發抖。

  蘇念秋立刻將爐火捅得更旺,又把沈礪鋒那床厚實的軍被嚴嚴實實地蓋在他身上,掖好被角。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薄被也加蓋了上去。

  做完這一切,她搬過小凳子,坐在床邊,寸步不離地看著他。

  時間在爐火的噼啪聲和沈礪鋒粗重痛苦的呼吸聲中流逝。

  天邊漸漸泛起一絲灰白。

  沈礪鋒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眉頭也不再擰得那麼緊。

  蘇念秋稍稍鬆了口氣,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她趴在床邊,不知不覺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她猛地驚醒,抬起頭。

  沈礪鋒不知何時醒了,正側著頭看著她。

  高燒似乎退下去一些,眼神雖然依舊疲憊,但恢復了幾分清明。

  他看著她趴在床邊、頭髮凌亂、眼下帶著濃重青黑的樣子,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還燒嗎?」

  蘇念秋立刻伸手去探他的額頭,動作自然得仿佛之前的冷戰從未發生。

  額頭的溫度雖然還有點高,但比之前滾燙的狀態好多了。

  沈礪鋒沒有避開她的手,只是目光沉沉地看著她,啞聲問:

  「…你一直守著?」

  「嗯。」

  蘇念秋點點頭,收回手,又端過溫在爐邊的水。

  「再喝點水。」

  沈礪鋒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目光落在自己肩頭包紮得明顯比昨晚好很多的繃帶上。

  他沉默片刻,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謝謝。」

  這聲「謝謝」很輕,卻像一塊石頭投入蘇念秋的心湖。

  她鼻子一酸,連忙低下頭掩飾:

  「…應該的。」

  她頓了頓,鼓起勇氣,小聲問。

  「你…昨晚燒得很厲害,還說胡話了…」

  沈礪鋒的眼神瞬間一凝,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說什麼了?」

  「沒聽清,」

  蘇念秋搖搖頭,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著他。

  「就聽見你好像…叫『媽媽』?」

  「媽媽」兩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擊中了沈礪鋒!




  蘇念秋被他驟然爆發的冷意刺得心頭一顫,但這次她沒有退縮。

  她迎視著他冰冷的目光,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執拗的探尋:

  「抽屜里的照片…是她嗎?」

  空氣再次凝固。

  爐火的光芒跳躍著,映照著沈礪鋒冷硬如鐵的側臉和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他死死地盯著蘇念秋,薄唇緊抿,下頜線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蘇念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

  她在賭,賭他昨晚那片刻的脆弱和此刻的傷病,會讓他卸下一絲防備。

  漫長的死寂。

  就在蘇念秋以為他又要像昨晚一樣,用冰冷的命令將她推開時,沈礪鋒卻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移開了目光。

  他看向牆角跳躍的爐火,眼神里的冰冷似乎被那橘紅色的光芒融化了一絲縫隙,流露出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但也沒有說「忘掉」。

  更沒有命令她離開。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爐火,仿佛那跳躍的火焰里,藏著無法言說的過往和無法觸及的溫暖。

  蘇念秋看著他沉默而悲傷的側影,看著那被爐火勾勒出的、異常孤獨的輪廓,心頭湧起巨大的酸澀和一種想要靠近的衝動。

  她不再追問,只是默默地拿起凍瘡膏,拉過他放在被子外、依舊有些紅腫的手,低頭,認真地、無聲地,再次為他塗抹起來。

  這一次,沈礪鋒沒有拒絕,也沒有收回手。

  他依舊看著爐火,任由她溫熱的指尖帶著冰涼的藥膏,在他凍瘡未愈的皮膚上輕輕塗抹。

  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小屋再次陷入沉默。

  但這一次的沉默里,沒有了冰冷的隔閡,沒有了尖銳的對峙。

  只有爐火燃燒的噼啪聲,藥膏塗抹的細微聲響,和一個男人深埋心底的傷痛,和一個女人無聲卻固執的陪伴。

  抽屜依舊關著,但那條縫隙,似乎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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