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麼名字?」
傅擎深的聲音,溫柔得像四月的春風,拂過在場每一個人的心尖。
那是一種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音色,剝離了慣有的冰冷與威懾,只剩下純粹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區域經理和兩個保鏢再次交換視線,這一次,眼神里的信息變成了駭然——老闆不僅狀態不對,簡直像是被換了個人。
躲在羅馬柱後面的林星晚,卻感覺自己像是瞬間墜入了臘月的冰窟,從頭到腳,一片冰涼。
春風沒有拂過她的心尖,而是像最鋒利的冰刃,精準地剖開了她五年來用盡全力構建的防線,讓她所有的偽裝和僥倖都無所遁形。
她的靈魂仿佛已經出竅,飄在半空中,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她每夜夢魘中都會出現的、最不想看到的畫面,一幀一幀,變成了無法逆轉的現實。
完了。
她的腦海里只剩下這兩個字,空洞地迴響,撞擊著她已經失去思考能力的顱腔。
一切都完了。
他看到小寶了。
他不僅看到了,他還在用那種她從未見過的、溫柔到令人心悸的眼神,和小寶說話。
那個男人,那個給了她一夜噩夢,又給了她此生最珍貴兩個寶貝的男人,終於,還是和他的血脈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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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寶的那雙眼睛,那雙清澈如溪水,笑起來會彎成月牙的眼睛,和她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要傅擎深不瞎,只要他還記得五年前那個漆黑的夜晚,那個在他身下顫抖哭泣的女孩,只要他將這兩件事輕輕一聯想,他一定會猜到!
林星晚渾身僵硬,四肢百骸仿佛被灌注了水銀,沉重得動彈不得。血液似乎在瞬間凝固,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冷靜與理智在此刻土崩瓦解。她能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聲重過一聲,震得她耳膜發痛,卻想不出任何應對的辦法。
她該怎麼辦?
衝出去,像個瘋子一樣,從那個權勢滔天的男人懷裡搶回自己的孩子?
不,那等於自投羅網,直接承認了一切。以傅擎深霸道偏執的性格,他一旦確認了孩子的身份,就絕不可能放手。到那時,她不僅會失去小寶,連大寶也保不住。她會失去她生命中唯一的光。
那就這麼躲著?眼睜睜看著?
可小寶那個天真的小傻瓜,那個對世界充滿善意,覺得所有帥叔叔都是好人的小女兒,萬一被傅擎深三言兩語一套話,把什麼都說出去了怎麼辦?「媽咪叫林星晚哦」、「我們還有一個哥哥叫大寶」、「我們從國外回來找爹地」……任何一句話,都足以將她打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不,不行,絕對不行!
就在林星晚被巨大的恐慌攫住,進退維谷,幾乎要被自己撕裂成兩半之際——
她身旁,那隻被她因為緊張而緊緊攥住的小手,輕輕地動了一下。
那隻手溫暖而乾燥,帶著不屬於孩童的鎮定力量,先是安撫性地回握了她一下,然後,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從她的禁錮中掙脫了出來。
林星晚猛地回神,仿佛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僵硬地垂下頭,視線終於從那對峙的兩人身上移開,落在了自己兒子身上。
只見林大寶,那個永遠比同齡人沉穩冷靜得多的兒子,此刻正仰著頭看她。
他的小臉緊繃著,平日裡還帶著些許嬰兒肥的臉頰,此刻線條顯得異常清晰。那雙和傅擎深如出一轍的黑眸里,沒有五歲孩子該有的慌亂與無措,只有一片超乎年齡的鎮定和決絕。
他看懂了她的恐懼,她的絕望,她的不知所措。
他用口型,清晰而緩慢地,無聲地對她說了三個字。
「交給我。」
那不是一句疑問,也不是一句請求,而是一個承諾。一個五歲男孩,對他驚慌失措的母親,做出的最沉穩的承諾。
說完,不等林星晚做出任何反應,林大寶已經邁開了步子。他沒有絲毫的猶豫,沉著冷靜地,從柱子那隔絕了兩個世界的陰影里,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他的背脊挺得筆直,黑色的小風衣下擺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他的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落點精準,仿佛不是走向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而是在自家窗明几淨的客廳里散步。
甜品店裡,那奇異的對峙仍在繼續。
傅擎深還在等著那個讓他心底莫名柔軟的小女孩的回答。他極有耐心,甚至覺得,就這樣蹲著,一直等下去也無妨。
林小寶歪著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英俊又溫柔的叔叔,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像兩把小扇子。她覺得這個叔叔看起來好親切,比電視上的王子還要好看。她心裡的小天平已經完全傾斜,剛要張開櫻桃小嘴,甜甜地報上自己的大名——
「Bella.」
一個清冷的、帶著一絲疏離感的童音,毫無預兆地從旁邊插了進來。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冰涼的石子投入溫暖的泉水中,瞬間打破了那份難得的溫情脈念。
傅擎深眉頭微蹙,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黑色小風衣,長相極其俊秀的小男孩,正朝他們走來。那孩子周身的氣場與這家甜品店的溫馨甜蜜格格不入。
男孩看起來比他懷裡這個小粉糰子大上一點,神情卻與她截然相反。
如果說女孩是明媚溫暖、能融化一切的小太陽,那這個男孩,就是一塊在極寒之地存在了千年、不曾被任何溫度侵染的寒冰。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那雙深邃得過分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與他年齡完全不符的冷漠與戒備。
林大寶走到傅擎深面前,停下腳步。
他甚至沒有看傅擎深——這個蹲在地上,身高依舊能給他帶來壓迫感的男人。他的視線直接越過了他,落在了還賴在傅擎深懷裡,一臉狀況外的妹妹身上。然後,他伸出小手,用不容拒絕的力道,拉住了林小寶的手臂。
「Sorry, sir.」
他開口了,說的是一口流利到聽不出一絲口音的美式英語。語調平直,措辭禮貌,卻又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距離感。仿佛他不是在跟一個人說話,而是在完成一個既定的社交程序。
「My sister is a bit clumsy. We apologize for bothering you.」
(對不起,先生。我妹妹有點笨手笨腳,我們為打擾到您而道歉。)
傅擎深緩緩地,一寸一寸地站直了身體。
這個簡單的動作,他此刻做起來卻覺得有些艱難。他臉上的那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笑意,在看清這個男孩面容的瞬間,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無法言喻的震驚。
像是平靜的海面被投入了一顆核彈,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著眼前的男孩。
看著他那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眉骨弧度,看著他那緊抿的、透著倔強與冷漠的嘴唇,看著他那略顯鋒利的、仿佛濃縮了自己所有年少輕狂的下頜線,看著他那雙幽深冷漠、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看著他那面對自己——一個站在金字塔頂端,跺跺腳就能讓整個商界震動的頂級財閥掌權人時,也毫無懼色、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屑的淡漠神情……
這……
這分明就是……
一個完完整整、不差分毫的,縮小版的自己!
傅擎深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又被猛地拋入冰川,一種尖銳而陌生的、如同高壓電流般的震動。
像,太像了。
簡直就像是直接從他書房裡那本塵封的舊相冊里,從他五歲那年的照片中,活生生走出來的人。連那種天生的、仿佛與世界隔絕的疏離感,都一模一樣。
「哥哥!」林小寶被哥哥用力拉著,小嘴一癟,還有點不情願,奶聲奶氣地抱怨,「我還沒跟帥叔叔說完話呢!」
「Bella, be quiet.」林大寶低聲呵斥妹妹,用的依然是英語,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Mom is waiting for us. We need to go now.」
(貝拉,安靜。媽咪在等我們,我們該走了。)
「媽咪」這個詞,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傅擎深混沌腦海中的一把鎖。
林大寶說完,甚至沒有再看傅擎深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背景板。他只是牽著妹妹,對著傅擎深身邊那個已經完全嚇傻了的區域經理,微微頷首,算作告辭。
那是一個成年人之間才會有的、帶著清晰階級感的、禮貌而疏遠的社交禮儀。由一個五歲的孩子做出來,顯得無比詭異,卻又無比和諧。
然後,他拉著一步三回頭的妹妹,轉身就走,小小的背影挺得筆直,沒有絲毫留戀。
傅擎深就那麼僵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風化了千年的雕塑。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個小小的、冷酷的背影上,腦海里翻江倒海,電閃雷鳴。
那個女孩……那個叫「Bella」的女孩,有著一雙和那個女人一模一樣的眼睛。
這個男孩……這個冷得像冰的男孩,有著一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一個像她,一個像他。
五年前的那一晚,那個在他生命中留下唯一痕跡又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女人……
她空白的、他動用所有力量都查不到任何蹤跡的五年……
她身邊那個傳聞中無所不能,代號為「K」的神秘黑客……
五歲……這兩個孩子的年齡,正好是五歲!
無數的線索碎片,在這一刻,瘋狂地匯集、碰撞、撕裂、再拼接!
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卻又無法抑制的猜測,瞬間燒遍了他的四肢百骸,焚盡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靜!
不可能……
這怎麼可能……
他的視線越過那兩個漸行漸遠的小小身影,精準地捕捉到了柱子後面,那個一閃而過的、熟悉又陌生的側臉。
那個女人的側臉,緊張,蒼白,寫滿了驚惶。
是她!林星晚!
傅擎深猛地轉過身,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複雜到極致的情緒。理智的堤壩在這一刻徹底崩塌,洶湧的情感洪流淹沒了他的一切。
他死死地盯著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一份企劃案,已經完全嚇傻了的沈特助,聲音因為極致的激動而變得嘶啞、顫抖。
「去查!」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雷霆萬鈞的力量,幾乎要將整個甜品店的天花板掀翻。
沈特助一個激靈,手裡的文件夾「啪」地掉在地上,卻渾然不覺。
傅擎深猛地跨上一步,一把抓住沈特助的衣領,將他拽到自己面前。
他一字一頓,用盡全身力氣低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馬上!立刻!給我去查!」
「把那兩個孩子的所有資料!從出生證明到疫苗記錄!他們這五年來的所有行蹤!在哪家醫院出生,上哪家幼兒園,跟誰說過話,所有的一切!給我查個底朝天!」
「我要知道,他們,到底是誰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