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擎深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黑色的賓利如同一頭沉默的野獸,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遠遠地跟隨著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
然而,林星晚並沒有回家。
她抱著女兒,在路邊攔下了一輛計程車,報出的地址,是京城和睦家私人醫院。
傅擎深的車,隔著幾百米的距離,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
「她去醫院做什麼?」傅擎深皺起眉頭,心中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難道是孩子受傷了?
一想到這個可能,他那顆剛剛因為掌控全局而略微平復的心,又猛地揪緊了。
計程車內。
林星晚緊緊地抱著懷裡的女兒。
離開了那個血腥的倉庫,脫離了傅擎深的視線,她緊繃的神經才終於有了一絲鬆懈。
而懷裡的小寶,在最初的哭泣過後,就一直沉默著,小小的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林星晚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滾燙!
「小寶?小寶?」林星晚心頭一緊,輕聲喚著女兒的名字。
林小寶疲憊地睜開眼睛,小臉燒得通紅,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虛弱地喊了一聲:「媽咪……我冷……」
受驚過度,加上在陰冷的倉庫里待了那麼久,發高燒了。
林星晚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揉搓著,疼得無以復加。
都是她的錯。
是她疏忽了,才讓女兒遭此橫禍。
「別怕,寶貝,我們馬上去醫院,醫生阿姨給小寶打一針,睡一覺就好了。」她柔聲安撫著,將女兒裹得更緊了一些。
計程車很快抵達和睦家醫院。
林星晚抱著女兒,幾乎是以衝刺的速度,奔向了急診大樓。
她此刻心急如焚,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懷裡高燒不退的女兒身上,腦子裡一片混亂。
她沒有注意到,在她匆忙跑過急診大樓那條長長的、光潔如鏡的走廊時,一個繫著紅繩的小小掛墜,從林小寶那件寬大的外套口袋裡滑了出來,「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上,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然後,它就那樣靜靜地躺在冰冷的地磚上,被來往的腳步忽略。
林星晚抱著小寶,直接找到了兒科的夜班主任。
憑藉她「神醫星落」的專業知識,她用最簡潔、最精準的語言描述了女兒的狀況和可能的誘因。
專業的術語和冷靜的判斷,讓值班醫生都為之一愣,隨即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安排了最全面的檢查。
抽血,化驗,物理降溫
看著女兒白嫩的小手被針頭扎進去,看著她因為難受而緊緊蹙起的小眉頭,林星晚的心,比自己受了傷還要疼上千百倍。
她寸步不離地守在病床邊,握著女兒的小手,一遍遍地親吻著她的額頭。
這一刻,她不是什麼殺伐果斷的星落,不是什麼智計百出的林星晚。
她只是一個因為孩子生病而心力交瘁、惶恐不安的普通母親。
醫院門口。
傅擎深的車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他看著林星晚抱著孩子衝進急診大樓的背影,再也坐不住了。
「在這等我。」他丟下一句話,推開車門,大步流星地跟了進去。
沈特助連忙跟上。
傅擎深沒有直接去急診室,他不想在這種時候再去刺激林星晚。
他只是想知道,孩子到底怎麼樣了。
他走到導診台,剛要開口詢問,他那過人的視力,卻被走廊地面上一點小小的紅色所吸引。
那是一條紅色的編織繩,墜著一個什麼東西,在燈光下反射出銀色的光芒。
傅擎深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他彎下腰,將那個小東西撿了起來。
那是一個做工極其精緻的銀質長命鎖,或者說,是一個胎毛掛墜。
小小的,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上面雕刻著繁複的祥雲圖案。
很眼熟的款式。
傅擎深微微蹙眉,這種手工雕刻的銀飾,似乎是某個隱世家族的獨特手藝,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個掛墜,明顯是屬於一個孩子的。
而剛剛,只有林星晚抱著她的女兒,從這裡匆匆跑過。
傅擎深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他用手指輕輕摩挲著掛墜冰涼的表面,試圖打開它。
掛墜的卡扣非常精巧,他試了幾次,才「咔噠」一聲,將其打開。
掛墜裡面,分成了兩半。
左邊,是一小撮被透明樹脂封存起來的、柔軟捲曲的胎髮。
而右邊
右邊那小小的銀片上,用一種近乎微雕的技術,刻著一行細小的字。
光線太暗,看不清楚。
傅擎深眯起眼,將掛墜湊到眼前,對著頭頂的燈光,仔細地辨認著。
跟在他身後的沈特助,看著自家老闆對著一個小掛墜,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專注甚至可以說是虔誠的表情,大氣都不敢出。
「傅爺……那是什麼?」他還是沒忍住,小聲地問了一句。
傅擎深沒有回答他。
因為,他看清了。
那上面刻著的,是兩行字。
第一行,是一個名字。
或者說,是一個乳名晚晚。
傅擎深的瞳孔,猛地一縮。
晚晚。
林星晚的「晚」?
不……不對,也許只是巧合。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繼續看第二行。
第二行,是一串數字。
一個日期。
當傅擎深的目光,觸及到那串數字時,他的整個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暫停鍵。
時間,空間,聲音……一切都消失了。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那串如同烙印般,深深鐫刻在他記憶最深處的日期。
五年零三個月又十二天前。
那個被他下了藥的、荒唐混亂的夜晚。
那個他生命中,唯一一次失控的夜晚。
這個日期……
這個該死的日期!
竟然……分毫不差!
「轟——!」
仿佛有一道驚雷,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之前所有的猜測,所有的懷疑,所有的調查……在這一刻,都被這個小小的、不容辯駁的物證,徹底證實!
晚晚!
是「星晚」的「晚」!
是那一晚的「晚」!
這個孩子……
這個叫「晚晚」的孩子,就是在那一晚,有的!
她是他的女兒!
是林星晚……給他生的女兒!
傅擎深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幾乎要握不住那枚小小的掛墜。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狂喜、暴怒、心痛、悔恨的滔天巨浪,瞬間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找到了。
不,是真相,自己撞到了他的面前!
他傅擎深的女兒,五年了,他竟然連她的名字,她的生日,都不知道!
他竟然還讓她被人綁架,讓她受驚發燒!
「傅爺?傅爺您怎麼了?」沈特助看著傅擎深瞬間慘白的臉色和劇烈起伏的胸膛,嚇得魂飛魄散。
傅擎深沒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攥著那枚掛墜,那小小的銀飾,幾乎要被他捏得變形。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急診室的方向,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一種毀天滅地的瘋狂和偏執。
「她……叫什麼名字?」
沈特助被問得一愣:「誰?傅爺您是說林小姐的女兒?」
「說!」傅擎深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我們……我們查到的資料上寫的是『Bella Anderson』……」沈特助結結巴巴地回答。
「不!」傅擎深猛地打斷他,他將那枚掛墜舉到沈特助面前,幾乎是吼出來的。
「她不叫Bella!」
「你看清楚!這上面寫著!」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的名字……她叫林小寶!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