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瀾的語氣里是命令,是傳喚。
她甚至沒正眼看林星晚,撂下那句話便轉身朝書房走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節拍,一下接一下,踩得理直氣壯。
這種走法,林星晚見過。
當年她媽帶她去參加親戚家宴,那些瞧不上她家的遠房姑媽,走路就這個調調——鼻孔朝天,腳底生風,恨不得把「我比你高貴」五個大字刻在後腦勺上。
「不准去。」
傅擎深一把將林星晚拉回自己身後,手臂橫在她面前。
「媽,你有什麼話,當著我的面說。星晚是我的人,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趙文瀾停下腳步,慢慢回頭。
「擎深,你要為了一個外人,跟你親媽作對?」
「我告訴你——」趙文瀾聲調拔高,嗓音發顫,「只要我趙文瀾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承認這個女人的身份!你今天要是敢護著她,就別認我這個媽!」
傅擎深的腮幫子咬緊了。
林星晚感覺得到他手臂上每一根筋都在跳。
這種場面她見過太多了。豪門戲碼翻來覆去就那幾招——哭、鬧、斷絕關係。趙文瀾用的是最經典的第三種。效果立竿見影,百試百靈,專治孝順的。
可惜——
傅擎深不怎麼孝順。
她沒急著出聲,伸手覆上傅擎深攥緊的拳頭。
那隻拳頭在她掌心下,慢慢鬆開了。
「我跟伯母去。」她說。
傅擎深低頭看她。
林星晚沒多解釋,只衝他點了下頭,那個動作很輕——別擔心,我有數。
傅擎深盯了她三秒。三秒之後他鬆手,但嘴裡補了一句:「十分鐘。超過十分鐘,我進去。」
林星晚沒接這茬。
她蹲下身,對林大寶說:「媽媽去跟奶奶聊會兒天,你在這等我。」
林大寶推了推鼻樑上的小眼鏡,語調比他媽還穩:「媽媽放心,根據初步判斷,這位老太太的智商不會對你構成威脅。」
聲音不大,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柳依依嘴角抽了一下。
趙文瀾的臉青了。
傅擎深別過臉去。
他嘴角動了。
就那麼輕輕一動,硬憋回去了。
林大寶補了一句:「爸爸你可以笑,沒關係,這是正常的生理反應。」
傅擎深:「……」
這孩子是親生的,錯不了。
傅家老宅的書房有年頭了。
一整面牆的紫檀木書架頂到房梁,密密麻麻擺滿了古籍和藏品。空氣里飄著沉香的味道,淡淡的,壓著一股子年代感。這間屋子從傅老爺子那輩起就沒怎麼動過,連牆角那盆蘭花都活了快二十年。
趙文瀾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端著一隻汝窯天青釉的茶杯,用杯蓋撥弄著茶葉。
她沒請林星晚坐。
林星晚自己坐了。
不光坐了,還坐得挺舒坦——雙腿交疊,脊背挺直,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在紅木面上點了兩下。
趙文瀾的眉頭皺了一下。
她在這把椅子上坐了三十年,從來沒見過哪個第一次登門的外人,能在這間書房裡坐出這種鬆弛感來。
這個女人,不是裝的。那種勁頭,是骨子裡帶出來的。見過大場面的人才有這種底氣——坐在哪兒,哪兒就是她的地盤。
趙文瀾手裡的杯蓋颳了一下杯沿,聲音比剛才重了一點。
「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趙文瀾率先開口,眼皮都沒抬,「開個價吧。」
「要多少錢,你才肯離開我兒子?」
林星晚沒立刻回話。
她看了一眼趙文瀾手邊那隻茶杯——汝窯天青釉,真品,品相不錯,但泡的茶不對。這種杯子適合泡白茶或者龍井,趙文瀾偏偏泡了岩茶。器和茶不搭。
講究了一輩子的人,這點細節上還是粗糙了些。
不過林星晚沒提這個。指點別人品位的事她不干,費力不討好。
「伯母這是想買斷?」林星晚歪了下頭。
「別說得那麼難聽。」趙文瀾終於正眼看她,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圈,「這叫成全。成全你回到你該待的地方去。」
「哦。」林星晚點頭,語氣很認真,「那您給傅擎深估個價?在您心裡,您兒子值多少?」
趙文瀾的茶杯「啪」地撂在桌面上。杯底磕出聲響,茶水濺了幾滴出來,有一滴落在那張紫檀書桌上,洇出一小塊深色水漬。
「你——」
她深吸一口氣。
不能急。不能被一個小丫頭片子牽著走。她趙文瀾在京圈交際場上周旋了大半輩子,什麼人沒見過?商場上那些精明到骨頭縫裡的老狐狸都在她手上吃過虧,還治不了一個野路子出身的女人?
「我懶得跟你耍嘴皮子。」
趙文瀾從手邊那只限量版愛馬仕包里取出支票簿,萬寶龍的筆帽擰開,唰唰寫了幾筆,兩根手指夾著支票推到桌面中間。
「一千萬。」
推完之後她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抬起,那個角度她練了很多年——不能太高,顯得刻意;不能太低,失了氣勢。剛剛好卡在一個「我施捨你是看得起你」的位置上。
「拿著這筆錢,帶上你那兩個孩子,從京圈消失。這輩子不准再出現在擎深面前,更不准踏進傅家的門。」
她頓了頓。
「夠你們這種人花一輩子了。」
「這種人」三個字,每個字都在牙縫裡碾過才吐出來的。
書房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梧桐樹影投在窗紙上,被風吹得晃了幾晃。那盆養了快二十年的蘭花,安安靜靜立在角落裡,葉尖一動不動。
林星晚低頭看著那張支票。一千萬,數字「1」後面拖著七個「0」。趙文瀾的簽名寫得挺好看,筆鋒利落,一看就是從小練過字的。
可惜,字好看沒用。
價開低了。
然後林星晚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諷的笑,是真的覺得有意思,笑出了聲。聲音清脆,在這間古色古香的書房裡溜了一圈。
趙文瀾的表情不好看了。「你笑什麼?嫌少?」
「不是嫌少。」
林星晚兩根手指捏起那張支票的一角,舉到眼前端詳。看了正面看背面,又翻回來看正面,那個神態——就跟逛潘家園時碰上個有眼緣的贗品,有趣歸有趣,但真掏錢?不值當。
「我是覺得伯母挺讓人心疼的。」
趙文瀾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你再說一遍?」
「我說您可憐。」
林星晚把支票放回桌上,手指在那串數字上敲了一下。
「用一千萬買斷一段感情,買斷兩個孩子的父親,買斷您兒子的選擇權。這筆帳您算得夠精的——什麼都能折價,連親情都標了數。」
她停了一拍。
「難怪傅擎深從小到大,跟您就沒親近過。」
這句話她是故意說的。
來之前,傅擎深零星提過幾句跟母親的關係——不親。從小被送出國念書,一年見不上幾面。回來之後更差,坐在一張飯桌上能吃完一頓飯不吵架,都算難得。趙文瀾不是不愛兒子,但她愛的方式只有一種:控制。控制不了的時候就發脾氣,發完脾氣就冷戰,冷完戰再找人挑事。
循環往復,把人越推越遠。
這種母子關係,林星晚看得透。趙文瀾不缺錢不缺地位,缺的是兒子的一句「媽,你說得對」。但她偏偏選了最蠢的方式去要——拿錢砸,拿身份壓,拿斷絕關係做要挾。
越要越遠,越遠越急,越急手段越狠。
惡性循環。
趙文瀾的臉色變了。先白,再轉青,最後定格在一種很複雜的表情上——有怒,有痛,還有一點不願承認的心虛。
「你——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趙文瀾的聲音變了調,指著林星晚的手在抖,「你算什麼東西!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帶著兩個拖油瓶,勾引我兒子——」
「伯母。」
林星晚打斷她。聲音不大,但很穩。
「您罵我可以,但別把孩子帶進來。那是您的親孫子親孫女。」
趙文瀾張了張嘴,話噎了回去。
她不認。兩個野種,她不認。但這話她說不出口——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林星晚那雙眼睛正看著她,那個眼神不是恨,不是委屈,是一種很平靜的審視。
像在看一個病人。
而趙文瀾最討厭被人用這種目光看。
「我不管你耍什麼花招。」趙文瀾把情緒壓了回去,聲音恢復了冷硬,「我說的話就是板上釘釘。一千萬,你拿或者不拿,結果都一樣——你進不了傅家的門。」
「哦?」林星晚挑了下眉,「那如果我不拿呢?」
「不拿?」趙文瀾冷笑,「不拿我有一百種辦法讓你在京城待不下去。你名下那個小公司,你孩子要上的學校,你身邊的人——你以為傅家在這座城裡經營了幾十年,是吃素的?」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林星晚點了點頭,態度很端正,像在聽甲方提需求。
「您說完了?」
趙文瀾被她這個反應弄得有點不確定。按照劇本,這個女人現在應該慌了,或者哭了,或者至少——至少得露出點怯意吧?
但林星晚什麼都沒有。
她只是不急不慢地站起來。
從隨身的小包里取出一本支票簿。
黑色封面,燙金暗紋。沒有logo,沒有銀行名稱,什麼標識都沒有——但就是這種「什麼都沒有」,恰恰是最大的標識。
趙文瀾認得。
瑞銀集團,黑金定製。
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收緊了。
全球拿到這個等級支票簿的個人客戶,兩隻手數得過來。她丈夫傅宗恆打拼了一輩子,也只在私人銀行開了個白金戶頭,離黑金差了兩個級別。
趙文瀾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腦子裡有個念頭瘋了一樣往外沖——不可能。一個出身低賤的女人,怎麼會有這個東西?這不對。這不合理。
林星晚沒給她消化的時間。
她翻開本子,擰開筆帽,低頭寫了一串數字。簽名的時候筆都沒停頓,落筆,收筆,乾脆得很。
然後她把那張支票推到趙文瀾面前。
趙文瀾低頭看。
數字後面的零,她數了三遍。
一個億。
整整一個億。
「伯母,我也不跟您繞彎子。」林星晚的聲音不急不慢,「您一千萬買我走,我現在一個億買您一句話。」
「什麼話?」趙文瀾的聲音乾澀。
「您親口說一句——歡迎林星晚進傅家的門。」
趙文瀾抬頭。
她看著面前這個年輕女人,忽然發現自己從進書房到現在,第一次沒能從對方臉上找到任何破綻。
不是裝出來的鎮定。不是硬撐的體面。
是真的——不把她放在眼裡。
這個發現比一千萬被退回來更讓趙文瀾難受。
林星晚已經轉了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半轉過頭。
「對了,那一千萬的支票——」
她朝桌上揚了下下巴。
「您留著吧。給那位柳小姐發遣散費,綽綽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