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補課了。你說,我們從哪裡開始複習,比較好?」
那嗓音低啞得過分,尾音微微上挑,帶著一整夜沒合眼的沙礫感,偏偏還要故意放慢了語速,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她耳朵里送。
林星晚頭皮一麻,後脊發酥,雞皮疙瘩從脖頸一路蔓延到手臂。
昨晚的記憶一幀一幀地倒帶回來——他的吻,他的低語,他灼熱的掌心……然後她就,睡著了。
在那種時候,睡著了。
林星晚恨不得把自己埋進枕頭裡悶死算了。
可她偏偏是個死鴨子嘴硬的性子。越是心虛,越要撐場面。
她眨了眨那雙還帶著起床氣的狐狸眼,扭過臉去,聲音故意拔高了半度:「複習?複習什麼?我昨晚睡得很好,精神百倍,不需要補覺,謝謝。」
「謝謝」兩個字說得格外乾脆,像是要把這個話題就此打住。
傅擎深沒動。
他就那麼撐在她上方,一隻手臂擱在她耳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雙熬了一宿的眼睛裡紅血絲密布,偏偏瞳仁黑得發亮,裡面翻湧著的東西,讓林星晚不敢對視超過三秒。
「老婆。」他叫她。
林星晚不吭聲。
「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他把「誤會」這兩個字咬得很重,然後俯下身來,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逼近她,近到她能數清他濃密的睫毛。
「我說的是補課,不是補覺。」
他的聲調往下壓了壓,帶著股懶洋洋的篤定,「昨晚我們的新婚之夜,課程才進行到一半,你就臨陣脫逃了。」
「我沒有臨陣脫逃!」林星晚反駁,「我那是……那是……」
「那是什麼?」
「……戰略性休整。」她憋了半天,硬是憋出這麼個詞。
傅擎深愣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是那種從胸腔里悶出來的、壓著嗓子的低笑,肩膀都在抖。
「戰略性休整?」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笑得更厲害了,「林星晚,你可真是——」
他沒說完,因為他低頭看見她耳尖紅透了,一直紅到耳垂後面那顆小小的痣,那股子逞強的倔勁兒和藏不住的窘迫混在一塊兒,讓他喉嚨發緊。
笑意還掛在嘴邊,眼底的東西卻變了質。
「那行。」他的嗓音又沉下去幾分,「既然休整完了,作為你丈夫,我有義務把你落下的功課,連本帶利地補回來。」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貼著她嘴角說出來的。
她能感受到他說話時唇瓣翕動帶起的微熱氣流,擦著她的皮膚。
林星晚的心臟狠狠撞了一下胸腔。
這個男人——簡直是妖孽!
她剛張嘴想說點什麼來找補一下局面,傅擎深已經不打算跟她做口舌之爭了。
「第一課,論夫妻義務的重要性。」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極為正經,甚至帶著點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欠揍感。
下一秒,吻就落了下來。
不是昨晚那種帶著試探和小心翼翼的吻,而是帶著一整夜未眠的饑渴和急躁,密密匝匝地壓下來。下巴、嘴角、鼻尖、眉心,一路碾過去,最後落在她的唇上,重重地銜住。
林星晚所有想好的台詞全部報廢。
她哼了一聲,攥住了他肩膀上那件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的襯衫。
窗外的陽光大片大片地湧進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隔著玻璃傳進來,節奏舒緩而悠長。
她漸漸不再較勁了,手指鬆開了攥緊的襯衫布料,滑上去,環住了他的脖頸。
這個人是她的丈夫。是她兩個孩子的父親。是那個可以為她翻覆整座京城的瘋子。
她有什麼好端著的。
傅擎深感受到她的回應,動作猛地一滯,隨即整個人都像是被點燃了,呼吸粗重了幾分,手臂收緊,把她往懷裡箍了箍。
房間裡的溫度在直線攀升。
陽光,海浪聲,散落一床的玫瑰花瓣,和窗台上那瓶還沒來得及喝的交杯酒——一切都剛剛好。
直到——
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
然後是一個壓得很低、很低,但偏偏奶聲奶氣壓不住的聲音。
「哥哥,你到底行不行?這個門怎麼還打不開?」
林小寶。
「我聞到了,管家爺爺說今天早上有草莓千層蛋糕!再不進去就要被爹地吃光光了!」
房間內,兩個人的動作同時定格。
傅擎深維持著撐在她身上的姿勢,眼角抽了抽。
林星晚瞳孔驟縮。
門外的對話還在繼續——
「閉嘴,你懂什麼。」林大寶的聲音冷冷的,是那種復刻了傅擎深三分神韻的少年老成,「爹地房間的安保系統是最高級別的'天網'子系統,直接物理破解會觸發警報。我在繞它的防火牆,正在植入虛擬指令。別碰我的平板。」
「可是我餓了嘛……」林小寶的聲音裡帶上了委屈,但很快又想起了什麼,壓低聲音說,「而且我剛剛好像聽到媽咪在叫,聲音好難受的樣子。爹地是不是又在欺負媽咪?」
小短腿蹬了蹬門板,「砰砰」兩聲悶響。
「我要進去保護媽咪!」
房間內。
傅擎深的太陽穴跳了兩跳。
林星晚整個人已經從臉紅變成了臉白又變成了臉紅,她一把將身上這個一百八十多斤的男人推開,力氣大得連她自己都吃驚,手忙腳亂地扯過絲被把自己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
「你……你快去開門!」她聲音都在抖。
傅擎深坐在床邊,閉上眼。
他在心裡從一數到十,又從十數回一。
那股勁兒還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昨晚被老婆睡著了攪黃一次。
今早被兩個崽子撞門攪黃一次。
傅擎深,堂堂傅氏集團掌門人,新婚夜至今,顆粒無收。
他睜開眼,臉上的表情已經可以用「猙獰」來形容了。
他抄起搭在床尾椅背上的深灰色浴袍甩在身上,腰帶隨便一系,赤著腳大步走到門前。
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他停了一秒。
深呼吸。
再深呼吸。
然後一把拽開了門。
門口蹲著兩個小小的人影。
林大寶半跪在地上,手裡舉著一台改裝過的迷你平板,屏幕上跑著好幾行綠色代碼,旁邊還外接了一個拇指大小的信號發射器,正對著門鎖的感應區。
林小寶掛在哥哥後背上,一條腿還翹著,小腦袋剛才八成是貼在門縫上偷聽,此刻被開門的動靜嚇了一跳,圓溜溜的大眼睛裡寫滿了做賊心虛。
兩個人身後,管家福伯正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彎著腰,一手抓著林大寶的衣領,一手拎著林小寶的背帶褲吊帶,滿頭是汗,臉漲得通紅。
顯然,他試圖阻攔過。
但很顯然,失敗了。
四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撞到一起。
安靜了大約零點五秒。
林小寶第一個崩了防線。
她看見自家爹地那張能把鬼都嚇哭的黑臉,小身板一個哆嗦,從哥哥身上滑下來,「嗖」地竄到福伯腿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和一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珠。
「爹地……」她試探性地喊了一聲,然後飛快補上一句,「早上好呀,爹地今天好帥呀。」
求生欲,拉滿了。
傅擎深沒理她。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個天才兒子身上。
林大寶不慌不忙地收起平板,站直身體,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他抬起頭,那張跟傅擎深翻版出來的小臉上不見半分心虛,冷靜得過分。
「傅總。」他開口了,稱呼一如既往地公事公辦。
傅擎深眼皮跳了跳:「叫爸。」
林大寶無視了這句話,繼續說:「根據傅氏家規第三章第十七條,家長有義務保證未成年家庭成員每日營養攝入的及時性與充分性。現在——」他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同樣是定製款的兒童智能表,「八點十七分,已超出既定早餐時間十五分鐘。」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屬於違規。」
言下之意——你耽誤我們吃早飯了,還有理了?
傅擎深盯著他看了三秒。
這個兒子。
長著他的臉,用著他的表情,操著他的語氣,乾的全是拆他台的事。
簡直是來討債的。
福伯在後面急得直搓手:「先、先生,我沒攔住……大少爺他把我房間的門鎖也改了密碼,我追到這邊的時候他已經開始破解了……」
傅擎深抬手制止了福伯的解釋。
他一步一步走到林大寶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視。
父子倆一模一樣的眉眼對上,誰也沒眨。
「林大寶。」傅擎深的聲音很平很慢,慢到每個字之間都拖著半拍的間隙。
「在。」林大寶扛住了。
「你知道'天網'安保系統是誰設計的嗎?」
「知道。傅氏安防研究院,項目編號TW-0079,首席架構師是沈至維。」林大寶如數家珍。
傅擎深點點頭:「很好,功課做得不錯。」
他伸手,不緊不慢地從兒子手裡抽走了那台迷你平板,翻轉過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代碼。
「但是你的繞防思路有問題。天網的第三層加密用的不是RSA,是橢圓曲線,你這個虛擬指令打進去只會觸發蜜罐陷阱,三十秒後整層樓的警報都會響。」
林大寶的表情終於出現了第一道裂縫——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傅擎深看在眼裡,嘴角微不可查地翹了翹
扳回一城。
他站起身,把平板合上,夾在腋下。
「你的電腦技術,也該好好補補課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居然透出一股詭異的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