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眸光意味不明,定定地落在嘉芙身上。
嘉芙呼吸一緊,連忙將頭垂得更低。
眾人不知陸雲行在看什麼,順著他的視線好奇地看過去。
陸雲行卻忽然視線一轉,來到老夫人面前請了個安。
老夫人看著這個最出色的大孫子,笑得和藹真切,「你這回去江南的差事辦得漂亮,前幾天我遇到尚書府的老夫人,還聽她誇讚你,說聖上對你都很是滿意。也算是不枉費你這一去就是三年,怕是吃了不少苦頭。」
陸雲行面色很淡,不驕不躁,也沒有沾沾自喜,是這個年紀少有的沉得住氣。
大老爺是跟在陸雲行身後進來的,看到兒子這樣子,心裡很是驕傲。
不過很快,大老爺的視線就飄到了靜靜站著的大夫人身上,再也沒有挪動。
老夫人一見大兒子這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話題一轉,
「你是個成器的好孩子,可惜攤上了個不稱職的母親。」
這話一出,場面立刻靜了下來。
誰都知道老夫人向來不喜歡大夫人,只是大夫人畢竟有個成器的兒子,看在陸雲行的面子上,老夫人極少像今天這樣,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大夫人難堪。
眾女眷都不吭聲,有的是怕惹火燒身,有的是幸災樂禍,默默等著看好戲。
「你都22了,連你堂弟都成婚了,你卻還是孤零零一個人,有個母親同沒有也差不多,整日裡只知道燒香拜佛,也不知道操心下親生的兒子。」
大夫人平日裡都呆在府里的小佛堂里,只每旬會來壽安堂給老夫人請安,也不插手府中的事務。
此刻靜靜站在那裡,面色平靜淡然,不作任何辯解。
大老爺想為妻子說兩句話,但被老夫人一瞪,還是閉上了嘴。
母親說兩句便也就罷了,反正她也不往心裡去。
要是他這個做兒子的插手,母親只會更生氣,還會讓妻子擔上不孝的名聲。
老夫人看著大夫人不吭聲就來氣,還想繼續說,就被陸雲行打斷。
「祖母錯怪母親了,三年前母親為我安排過相看,是我不想成親,且正好領了差事去了江南。」
老夫人當然知道這件事。
但一個人想找茬的時候,是不會跟你講道理的,雞蛋里也能挑出骨頭來。
更何況老夫人婆母的身份,有著天然的優勢地位,輕易便能壓制兒媳。
此刻老夫人便是存了心地要發作,一聽自己最出色的大孫子竟然為了大兒媳頂撞她,更加火冒三丈。
拿起手邊的茶杯,一下子砸到大夫人腳邊。
指著大夫人的臉說:「要不是你不稱職,兒子身邊連個丫頭都沒有,他何至於去逛翠雲閣?」
翠雲閣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樓,但當今風氣並不提倡京城官員狎妓,且這事放在陸雲行身上,總是令人震驚的。
屋裡的人都不由而同看向陸雲行,大夫人神色也有幾分驚訝。
陸雲行用餘光去尋角落裡的那人。
只見她始終垂著頭,沒有一絲波動。
也不知是神遊去了沒有聽見,還是壓根不在意。
大老爺不可置信地問:「母親,是不是弄錯了?您是從哪聽說的?」
老夫人冷哼一聲,「這事都傳開了,我的老姐妹都下帖子來問我了。」
陸雲行收回餘光,淡淡道:「不過是應了同僚邀約,不好推拒。」
大老爺打圓場:「對對對,行兒仕途順遂難免招人眼紅,多和同僚親近來往是好事。行兒做事向來有分寸,不會叫人擔心。」
一場請安下來,各人心裡各有想法,最後總歸是散了場。
嘉芙也鬆了口氣,趕緊帶著容春離開。
陸雲行看著那道迫不及待逃走的背影,唇角微微勾了勾。
出了壽安堂,陸雲行被大夫人叫住。
大夫人雖然成天呆在小佛堂,但對這個兒子還是關心的,只是母子倆的性子都有些冷,外人看來便覺得兩人不親近。
實際上,只是母子倆都寡言少語,不像尋常母子那樣,卻有著獨有的默契。
大夫人看著兒子的臉,想到方才的事,心情有點複雜。
大戶人家的男子,十四五歲時,家裡就會給安排丫鬟給教導人事,但大夫人沒有。
在她看來,男子太早沾染情事不是好事,擾亂心智。
她私心裡也希望兒子能潔身自好,不要像他父親那般。
陸雲行也不曾提起過,院子裡連個年輕丫鬟都不要。
但是兒子竟然去了翠雲閣……
大夫人猶豫了一會兒,猶豫著開口問道:「你可需要我給你安排個丫頭伺候?」
這是問要不要安排通房丫頭了。
陸雲行還沒娶妻,納妾自是不妥,大夫人也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但兒子已經到了這個年紀,倘若真有那方面的心思,安排個丫頭也行,省得他在外面胡來。
陸雲行被母親這麼直白地詢問,無語了一瞬,拒絕道:「不必,母親誤會了。」
大夫人白了陸雲行一眼,「別拿那話來蒙我,以為我是你父親不成?」
「你什麼性子我還不知道,什麼應同僚邀約,怕不是他們給你背了鍋。」
見陸雲行不說話,大夫人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你不願就算了,我也懶得管你。」
「經過三年前那事,我也算是看出來了,你不願意的事不能逼你,省得你再跑去江南,或是什麼別的地方,三年不回家。」
三年前,大夫人給陸雲行安排了一場相看的賞花宴,陸雲行愣是不現身,還一聲不吭地領了差事去了江南。
這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間一次都沒有回來過,只在逢年過節時來封書信報平安,敷衍至極。
留下大夫人自個兒去安撫那些個愛慕陸雲行的貴女,還被老夫人埋怨,白白辛苦一場。
大夫人無情吐槽道:「也不知道你這性子是隨了誰。」
陸雲行清潤沉靜的眸子望向大夫人,母子倆臉上那份淡然如出一轍。
「母親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成,兒子自有分寸。」
大夫人動了動嘴唇,瞥見大老爺往這邊來,只覺得晦氣,匆匆離開了。
嘉芙帶著容春走出壽安堂沒幾步,被迎面而來的陸雲暄攔住。
本以為陸雲暄這些日子沒來找她,是顧忌著季明珠背後的將軍府,所以短時間不敢再鬧出這種事情。
畢竟陸雲暄最近在兵部剛得了岳父提攜,這事還是嘉芙剛才在壽安堂聽說的。
但此時陸雲暄卻氣勢洶洶地向著嘉芙走來。
完全沒有平日裡的半分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