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母，大夫說了，您要放寬心好好養病。」
沈姨娘接過嘉芙手裡的藥碗，一勺一勺地咽下苦澀的藥湯，神色懨懨。
聽到嘉芙的話，依舊有氣無力，不起波瀾。
嘉芙抿了抿嘴唇，「姑母記得和您一起長大的王叔嗎？」
沈姨娘手裡的勺子停頓了一瞬，若無其事地繼續喝藥湯。
「小時候，王叔就住在我家隔壁，經常帶我玩，給我買糖吃，我到現在還記得呢，聽父親說，王叔從前和姑母……」
「王叔從前常常看著我發呆呢，父親說，是因為我長得像姑母……」
沈姨娘終於停下了動作，將剩了半碗的小碗放到桌上，勺子和瓷碗發出碰撞的聲音。
嘉芙硬著頭皮直接問出來：「姑母心裡，還記掛著王叔嗎？」
這話一出，一旁的柳嬤嬤驚得深吸了一口氣。
表姑娘可真是膽子大，在侯府還敢問姨娘心裡是不是記掛著別的男人。
柳嬤嬤急忙走到門外去，發現除了容春守在門口，院子裡一個人也沒有。
這才拍了拍心口，走了回來。
看著嘉芙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沈姨娘卻沒有多大的反應，只是轉過頭來，叮囑道：「這話以後別說了，省得被人聽見。」
嘉芙心裡鬆了一口氣，她注意到了姑母眼裡一閃而過的眷戀。
父親說過，姑母是個心性堅韌又聰慧的人。
這三年以來，嘉芙也看出來了，沈姨娘對二老爺並無感情。
方才姑母的反應，也說明姑母並不是一個被傳統禮教束縛的人。
那這件事就很有希望了。
「王叔這麼多年以來，一直都是孤身一個人，前兩年父母也去世了。」
「他，為何沒有娶妻生子？」
沈姨娘十分驚訝，自她成為姨娘那一年，就再也沒有打聽過王勇的事情了。
她以為，像他那樣好的人，和誰在一起都會過得很好，應該早就娶妻生子，過上美滿的生活了。
嘉芙搖頭：「沒有，王叔如今在一家鐵匠鋪子打鐵，他說他不想娶妻。」
「你是怎麼知道的？」
嘉芙停頓了一下，說了實話：「我讓人給王叔去了書信，他說的。」
嘉芙小時候很受王勇的照顧，從母親口中得知了他和姑母的淵源，而這一切最初的起源竟然是她的父親。
難怪王叔只是對她好，但並不待見父親，而父親每回被王叔甩了臉色也不氣惱。
後來，王勇的父母年紀大了，需要人照料，王勇似乎也知道不可能等到沈姨娘，就回鄉去了。
前世姑母受了她的連累，被季明珠毒死以後，王叔不知怎麼知道了，趕在姑母下葬的時候來了京城。
那天，天空下著濛濛細雨。
王叔在姑母的墓前，站了很久很久。
透過雨幕，他久久凝望著嘉芙，口中低聲呢喃著什麼，被雨聲掩蓋住，聽不清楚。
嘉芙知道，他是在透過自己思念姑母。
到如今，嘉芙還深深記得那個眼神。
也是到那時，嘉芙才明白，王叔對姑母的感情有多深。
第二天，她就得知王叔夜間自刎在了墓前。
嘉芙偷偷將王叔和姑母合葬，去寺廟裡供奉了長明燈，求菩薩保佑他們來生能再續前緣。
現如今，她重生了，那麼就由她來實現吧。
「姑母，王叔正往京城裡趕。他是為你來的。」
嘉芙根據前世知道的事情，讓鏢局的人給王叔帶去了信件，本來是想問問他如今的心意。
結果王叔直接就出發往京城裡來。
「你們，瘋了？」
這話猶如晴天霹靂，沈姨娘再也不能鎮定，在屋子裡慌張地踱步。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嘉芙有這樣大的膽子，而那人，竟然也陪著胡鬧。
好一會兒後，沈姨娘深深吸氣，「我不會見他的，他要是來了就讓他回去，叫他娶妻生子，好好過日子。」
「姑母，您心裡是有他的，是嗎？」
沈姨娘神色有片刻的動容。
腦海里浮現出那個人從前的面容，望著她時總是在笑。
她已經很久沒有去想，本以為已經模糊，記不清了，此時想起來才發現還是那麼清晰。
但她的一生早已經被這侯府牢牢困住，能送走嘉芙，讓嘉芙過上安穩平淡的生活，她就知足了。
萬萬不能再連累他了。
只是一瞬間，沈姨娘嚴厲了神色，厲聲呵斥：
「你這樣胡鬧，到時候會害了所有人！」
嘉芙低下腦袋，心裡默默念叨，一定會有辦法的。
——
張嬤嬤處理完今天的庶務，從管家這裡離開。
忽然瞥見小路前方的身影，記起來是秋水院請的那個大夫。
看樣子是看診完了要走了。
張嬤嬤多看了幾眼，心裡方才的異樣感越來越濃。
在那大夫回頭，看清那張臉的剎那，陡然瞪大了眼睛。
這根本不是什麼民間大夫！
張嬤嬤從前跟在將軍夫人身邊，也是進過宮的，見過幾回年輕時的孫院正。
她能得到將軍夫人看重，後來成為季明珠的奶娘，自然是有本事在身，這認人的記性便是其中一項。
畢竟高門大戶的人際關係龐大而複雜，要是記不清人，可能輕易就把人得罪了。
像張嬤嬤這樣受看重的奴才，要比主子記性更好，在重要的時刻及時提醒主子。
雖然只見過幾面，且隔了幾年，但張嬤嬤依舊確定，這就是孫院正！
可是，孫院正為何會去秋水院看診？
以孫院正的地位，什麼時候需要如此低調，打扮成這樣，又是為何？
張嬤嬤對著身邊的丫鬟低聲說：「你找個小廝悄悄跟著那大夫。」
丫鬟點頭，便出去辦事。
張嬤嬤站在海棠苑等了很久，那派出去的小廝才回來。
小廝一路跟著孫院正到了家門口，見他再沒出來，便暗暗記下這住處方位，準備回去稟報。
就在要離開時，卻看到青舟從孫院正家裡出來。
張嬤嬤驚訝極了。
青舟是陸雲行的貼身長隨，除了陸雲行沒人能使喚。
孫院正偽裝成民間大夫去秋水院看診，青舟就立刻出現在孫院正家裡……
電光火石之間，張嬤嬤腦子裡很快將一切聯繫起來。
匆匆掀開帘子，往內室里去，急切喊道：「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