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寒從一陣劇烈的疼痛和刺骨的寒意中醒來。
第一個念頭是:孤還活著。
第二個念頭是:這地方真是……一言難盡。
他躺在一張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打著補丁、卻帶著陽光和皂角混合氣味的薄被。
屋頂是茅草鋪的,能透過縫隙看見幾縷慘澹的星光,以及……一小撮頑強的、正在夜風中搖曳的狗尾巴草。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草藥味,還有一種……嗯,像是什麼東西燒糊了的焦味。
他試著動了一下,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般,尤其是左腿,一陣鑽心的疼。
記憶逐漸回籠——微服私訪,遭遇不明勢力的精準伏擊,貼身護衛拼死抵擋,他慌不擇路,失足跌下懸崖……
所以,這是被人救了?
他艱難地轉過頭,打量這間陋室。家徒四壁這個詞,用在這裡都顯得過於慷慨。
除了一張破桌子,兩把歪歪扭扭的凳子,和一個掉漆的木頭箱子,幾乎再無他物。唯一算得上「裝飾」的,是窗台上一個豁口的陶罐里,插著幾支不知名的野花,給這貧寒之地增添了幾分脆弱的生氣。
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身影逆著門外微弱的天光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個粗陶碗。
儘管屋內光線昏暗,儘管她只穿著最普通的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墨發用一根再簡陋不過的木簪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頰邊,卻依然讓見慣了絕色的沐寒有瞬間的失神。
走進來的女子,體態窈窕,即便是寬鬆的布衣也掩不住那纖細的腰肢和流暢起伏的曲線。
她有一張極為清麗絕倫的臉,肌膚勝雪,在昏暗光線下仿佛自帶柔光。
眉如遠山含黛,不描而秀;眼若秋水橫波,清澈沉靜,長長的睫毛垂下時,遮住了眸中情緒,卻更添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與脆弱。
鼻樑挺翹,唇瓣是自然的嫣紅色,此刻微微抿著,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整個人就像一幅被不慎遺落在山野間的仕女圖,與這茅屋草舍格格不入,美得驚心動魄,又帶著一種易碎感。
沐寒心中警鈴微作。這女子的容貌氣度,絕非尋常山野村姑。她更像是……某個敗落世家精心嬌養出的千金,只是不知為何會流落至此。
溫晚走到床邊,將碗放在凳子上,目光與他撞個正著。
她似乎愣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聲音溫婉,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醒了?感覺如何?」
沐寒迅速收斂心神,壓下所有探究,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無害的落難書生。
他此刻雖臉色蒼白,髮絲凌亂,衣衫襤褸,但那張臉依舊俊美得令人屏息。
眉峰凌厲卻不失溫雅,鼻樑高挺,唇形菲薄,即使因受傷而顯得虛弱,那雙深邃的眼眸也如寒星般亮得懾人。
他肩寬腿長,即使躺著,也能看出身量極高,骨架勻稱,是那種天生的衣架子。
他啞著嗓子,用一種符合「落魄書生」身份的感激語氣道:「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在下……韓沐,不知此處是?」
他臨時用了母族的姓氏「韓」,結合名中一字,編了個看似普通的名字。
「這裡是桃花坳,山里。」溫晚言簡意賅,端起碗,「你昏迷兩天了,先喝點粥吧。」
那是一碗……看起來十分可疑的粥。介於糊與不糊之間,顏色暗淡,裡面飄著幾根認不出原形的野菜。
沐寒自幼錦衣玉食,作為太子更是嘗遍珍饈,何曾見過這等「食物」?但他深知此刻境況,只得勉強撐起身子。
這一動,更顯出他寬闊的肩膀和修長的身形,即使穿著破舊衣物,也難掩其天生的貴氣與挺拔。
他接過碗,道了聲謝,低頭喝了一口。
味道……難以形容。糊味確實存在,鹽也放得吝嗇,但或許是餓極了,他竟然覺得能下咽。
溫晚就站在床邊看著他,眼神里沒什麼情緒,既無邀功的得意,也無施恩的憐憫,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沐寒幾口喝完,將空碗遞還,真誠地道謝:「姑娘手藝……甚好,救命之恩,韓某沒齒難忘。」
說「手藝甚好」時,他覺得自己作為太子的良心隱隱作痛。
溫晚接過碗,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睜眼說瞎話」,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轉身將碗放回桌上,然後拿起一旁搗藥的石臼,繼續「篤篤篤」地搗著裡面的草藥。
沐寒看著她熟練卻顯然並不享受的動作,試探著問:「還未請教姑娘芳名?姑娘獨自一人居住在此?」
溫晚搗藥的動作頓了頓,沒有抬頭:「溫晚。嗯,一個人。」
「溫晚……」沐寒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果然人如其名,溫婉安靜。
他繼續扮演落魄書生:「在下本是進京趕考的學子,不幸路遇山匪,盤纏被搶,隨從失散,這才滾落山崖墜入寒潭……若非姑娘相救,恐怕早已命喪黃泉。」
他語氣懇切,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文弱和劫後餘生的慶幸。
溫晚抬起頭,看了他片刻。她的目光很靜,像是能看透人心。
沐寒心裡微微一緊,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脆弱。
兩人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一個俊美無儔,一個清麗絕俗,在這簡陋的茅屋中,竟構成一幅奇異又和諧的畫面。
良久,她才重新低下頭搗藥,聲音平靜無波:「哦。你傷得不輕,尤其是腿,得養一陣子。」
這便是同意他留下了。沐寒暗暗鬆了口氣。
這女子,果然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不諳世事,有種超乎年齡的沉穩和……戒備。
不過,既來之則安之,當務之急是養好傷,聯繫上暗衛,再圖後計。只是不知,東宮如今是何光景?那些膽敢行刺當朝太子的人,究竟是誰?
他看著溫晚專注搗藥的側影,窗外月光灑在她完美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清冷的銀輝。
這個叫溫晚的女子,和她所在的這個桃花坳,就像是一個意外的謎題,突兀地嵌入了他的生命軌跡。
兩個擁有絕世容顏的男女,在這與世隔絕的深山裡,命運的交織就此展開。
而溫晚,此刻心裡想的卻是:這書生長得倒是……極為賞心悅目,就是太弱不禁風了,喝碗糊粥都能一臉感恩戴德。麻煩。
看來接下來一段時間,她這個前安遠侯府嫡女,不僅要自食其力,還得額外養活一張嘴了。
真是……流年不利。
她輕輕嘆了口氣,繼續和那頑固的草藥較勁。至於這書生的來歷?她懶得深究。
這世上的陰謀詭計,她避之唯恐不及,只要他不給自己帶來麻煩,暫時收留個把月,也無妨。
畢竟,這深山老林,多個能喘氣的,似乎……也沒那麼寂寞了。
只是溫晚萬萬沒想到,這個看似溫潤無害的「落魄書生」,不僅會給她帶來天大的麻煩,還會徹底攪亂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