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康宮內檀香裊裊,陳設古樸典雅,榮安太妃一身素衣,手持念珠,確有一派超然物外的氣質。
她見到溫晚,笑容慈祥,言語親切,先是誇讚溫晚治理後宮有方,又閒話家常般問起沐清辭的病情,滴水不漏。
溫晚應對得體,不卑不亢。
閒談半晌,榮安太妃話鋒一轉,嘆息道:
「說起來,皇后與安遠侯府……唉,也是造化弄人。當年你母親去得早,你又外出時出了那樣的事,實在是令人痛心。
如今你貴為皇后,清辭又是太子,過去的事,也該放下了。安遠侯府終究是你的娘家,血脈相連,若能緩和關係,於皇家聲譽也是好事。」
溫晚端著茶盞的手穩穩噹噹,抬眼看向榮安太妃,目光清凌凌的,仿佛能穿透那層慈祥的偽裝:
「太妃娘娘說的是。只是,本宮有一事不明。既然血脈相連,為何當年本宮『失蹤』,侯府尋都不尋,便對外宣稱病故?
又為何,臣妾母親嫁妝中那幾樣御賜之物,會出現在柳夫人娘家的典當行里?這些舊事未清,臣妾實在不知,該如何『放下』?」
她語速平緩,字字卻如針尖,直刺要害!
榮安太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握著念珠的手指微微收緊,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恢復鎮定,訕笑道:
「這……其中怕是有些誤會。陳年舊事,許是下人們辦事不力……」
「是嗎?」溫晚輕輕放下茶盞,發出清脆的磕碰聲,「可本宮怎麼聽說,當年經手臣妾『後事』以及變賣先母嫁妝的,都是太妃娘娘您身邊放出去的一位老嬤嬤的親戚?這誤會,未免也太巧了些。」
榮安太妃臉色終於變了,她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一絲厲色:「皇后!你這是什麼意思?莫非懷疑本宮不成?」
溫晚也緩緩起身,神色依舊平靜,卻自帶一股迫人威儀:「本宮只是覺得,太妃娘娘久居深宮,吃齋念佛,還是少操心些宮外俗務為好。以免……惹禍上身。」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帶著冰冷的警告。
說完,她微微頷首:「太妃娘娘若無其他教誨,本宮便告退了。」
不等榮安太妃反應,溫晚便轉身,帶著宮女從容離去。
留下榮安太妃一人站在殿中,臉色鐵青,手中的念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看著溫晚離去的背影,眼中充滿了驚怒和一絲恐懼。這個溫晚,比她想像的要難對付得多!而且,她似乎……知道得不少!
溫晚走出壽康宮,陽光灑在身上,驅散了一絲殿內的陰冷。
她故意撿了幾句宣洩不滿,卻無關案情重點的話拋出去,她知道,今日這番敲山震虎,必定會讓榮安太妃和其背後之人陣腳大亂。
而慌亂,就容易出錯。
沐寒早已在坤寧宮焦急等待,見她平安歸來,才鬆了口氣。
聽她說完壽康宮的經過,他撫掌笑道:「好!晚晚此舉,甚合朕意!這下,看他們還如何穩坐釣魚台!」
果然,當夜,暗衛便傳來密報:榮安太妃宮中一名心腹太監,深夜悄悄出宮,往安遠侯府後門方向而去!
魚,終於要咬鉤了。而收網的時刻,即將到來。坤寧宮的燈火,亮至深夜。
榮安太妃宮中心腹太監深夜出宮的消息,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沉寂的暗流。
沐寒與溫晚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銳利的光芒——收網的時刻,到了!
「傳朕密令!」沐寒聲音冷冽如刀,「龍驤衛即刻暗中封鎖安遠侯府及柳氏娘家所有出入口,許進不許出!暗衛潛入,給朕盯死每一個角落,尤其是書房、密室!朕要人贓並獲!」
「是!」福安領命,匆匆而去。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夜雨,敲打著琉璃瓦,更添幾分肅殺之氣。坤寧宮內燈火通明,映照著帝後二人沉靜而堅定的面容。
「陛下,」溫晚忽然開口,聲音在雨聲中格外清晰,「臣妾想親自去。」
沐寒眉頭一皺:「不可!安遠侯府如今是龍潭虎穴,萬一狗急跳牆……」
「正因可能狗急跳牆,臣妾才更要去。」溫晚打斷他,目光灼灼,「有些舊事,有些話,臣妾需當面問個清楚。何況,有陛下坐鎮宮中,龍驤衛暗中護衛,臣妾不會有危險。」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有些心結,需臣妾親自了斷。」
沐寒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深知她外表清冷,內里卻極有主見,一旦決定,難以更改。
他沉默片刻,終是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握住她微涼的手:「好,朕准了。但你必須答應朕,萬事以自身安危為重,不可涉險。朕會讓暗衛首領貼身保護你。」
「臣妾遵旨。」溫晚微微頷首,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量,心中微暖。
就在這時,內殿傳來沐清辭迷迷糊糊帶著哭腔的呼喚:「娘親……打雷了,清辭怕……」
兩人同時轉頭,只見小傢伙抱著小枕頭,光著腳丫站在寢殿門口,小臉嚇得煞白。顯然是夜雨驚雷,被嚇醒了。
溫晚心中一軟,立刻快步走過去,將兒子抱起,柔聲安撫:「清辭不怕,娘親在。」
沐寒也跟過來,從溫晚懷中接過兒子,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小臉蛋,笑道:「男子漢大丈夫,還怕打雷?父皇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可是敢在雷雨天爬樹掏鳥窩的!」
沐清辭被父皇的胡茬扎得痒痒,破涕為笑,摟住他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反駁:「父皇騙人!林爺爺說父皇小時候最守規矩了!」
看著父子倆笑鬧,溫晚站在一旁,唇角不自覺微微上揚。
這一刻的溫馨,與她即將面對的血雨腥風形成了鮮明對比,卻也更堅定了她徹底剷除隱患、守護這份安寧的決心。
將沐清辭重新哄睡後,已是子夜時分。雨勢漸小,夜色如墨。
溫晚換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斗篷。
沐寒親自為她系好帶子,深深望入她的眼底:「一切小心,朕等你回來。」
「嗯。」溫晚應了一聲,轉身毅然走入雨夜之中。
數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融入她身後的黑暗,那是沐寒派出的最精銳的暗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