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坤寧宮寢殿內紅燭高燃。沐寒批完最後一份奏摺,回到內殿時,溫晚已卸下釵環,墨發披散,正就著燈燭看一卷醫書。柔和的光線勾勒出她優美的頸線,恬靜動人。
沐寒走過去,從身後輕輕擁住她,下頜抵在她發間,嗅著淡淡的藥香和發香,滿足地喟嘆一聲:「真好。」
溫晚身體微僵,隨即放鬆下來,沒有掙脫,只是輕輕合上了書卷。
「晚晚,」沐寒的聲音低沉而認真,「等忙過這陣,朕帶你和清辭去南山行宮住幾日,那裡溫泉養人,你也好好鬆快鬆快,可好?」
溫晚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好。」
南山行宮小住的提議,因北境一場突如其來的春汛及後續賑災事宜而暫緩。沐寒重新投入繁重的政務中,常於御書房批閱奏摺至深夜。溫晚則真正開始以皇后的身份,執掌鳳印,打理六宮事宜。
她治理後宮,一如她為人治病,望聞問切,對症下藥。不過旬日,便將積年舊帳梳理清晰,裁撤冗餘用度,整頓鬆懈宮規,賞罰分明,效率高得令內務府一眾積年老吏咋舌。
她並不苛待下人,卻也對暗中剋扣、推諉塞責之輩毫不手軟,手段利落得讓人心驚。
一時間,宮內風氣肅然,以往那些仗著資歷或背後有點關係的管事嬤嬤、總管太監,個個收斂鋒芒,不敢再耍滑頭。
這日,沐清辭被林太醫接去太醫院「見習」,坤寧宮難得清靜。溫晚正核對尚宮局呈上的夏季用冰份例,殿外傳來通傳,道是幾位宗室王妃聯袂來訪,恭賀皇后娘娘鳳體安康。
溫晚放下硃筆,眸色平靜。她知道,這才是真正的考驗——如何應對這些關係盤根錯節、心思各異的宗親女眷。
幾位王妃珠環翠繞,笑語晏晏地進來,言語間多是奉承皇后治理有方,又旁敲側擊地問起太子近況,最後話鋒不免落到「陛下子嗣單薄,為江山社稷計,當選賢淑充盈後宮」的老生常談上。
尤其是一位輩分較高的老王妃,言語間頗有些「為皇家開枝散葉是皇后職責」的意味。
若是尋常皇后,或許會虛與委蛇,或暗自神傷。
溫晚卻只是安靜聽著,待眾人說完,才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浮沫,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位老王妃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靜力量:
「王妃有心了。陛下乃天下之主,子嗣之事,關乎國本,陛下自有聖裁。」
她頓了頓,語氣淡然,卻字字清晰:
「至於本宮,既蒙陛下信重,執掌鳳印,當前要務是整肅宮闈,為陛下分憂,撫育太子成人。若因一己之私,便慫恿陛下廣納妃嬪,引得後宮不寧,前朝動盪,豈非本宮失德?王妃以為呢?」
一席話,不卑不亢,既抬出了沐寒的絕對權威,又點明了自己作為皇后的責任和立場,更暗指慫恿選妃可能導致「後宮不寧、前朝動盪」的後果,直接將一頂「不顧大局」的帽子隱隱扣了回去。
那老王妃被她看得心頭一凜,訕訕地不敢再多言。其餘幾位王妃見狀,也紛紛噤聲,又說了幾句閒話,便匆匆告退了。
消息傳到御書房,沐寒正為漕運改制之事與幾位重臣議事,聽聞福安繪聲繪色地描述皇后如何「舌戰群王妃」,愣了片刻,隨即撫掌大笑,對幾位面面相覷的大臣道:
「瞧瞧!朕的皇后,可比你們這些動不動就撞柱子死諫的老古板厲害多了!一語中的,清靜省心!」
幾位老臣面色各異,心中卻對這位不聲不響、卻手段了得的新後,又添了幾分忌憚與審度。
晚膳時分,沐寒回到坤寧宮,臉上還帶著笑意,親手盛了碗溫晚喜歡的百合蓮子羹放到她面前,戲謔道:
「朕聽聞,今日皇后娘娘在坤寧宮大展鳳威,幾句話便讓那幾位慣愛搬弄是非的王妃鎩羽而歸?」
溫晚接過羹碗,神色如常:「臣妾只是據實而言,免得她們日後總來聒噪,平白惹陛下心煩。」 語氣平淡,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沐寒看著她低眉順目用羹的側臉,燈下肌膚瑩潤,長睫如蝶翼般垂下,心中愛極了她這副清冷又通透的模樣。他湊近些,低聲道:「晚晚如此為朕省心,朕該如何謝你?」
溫晚耳根微熱,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陛下勤政愛民,便是對臣妾最大的謝禮。」
沐寒見她羞赧,見好就收,朗聲一笑,說起了朝中趣事。沐清辭在一旁嘰嘰喳喳地補充太醫院的見聞,一頓晚膳吃得其樂融融。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幾日後,一份由數位御史聯名的奏摺,被小心翼翼地呈到了沐寒的案頭。
奏摺中,雖未明指皇后,卻引經據典,大談「後宮干政」之弊,暗指皇后近來整頓宮闈、甚至對宗室命婦「出言不遜」,有逾越本分之嫌,懇請陛下規勸皇后,謹守婦德。
沐寒看完,臉色瞬間沉下,將奏摺重重拍在案上:「迂腐!朕看他們是太平日子過久了,閒得發慌!」
福安戰戰兢兢地候在一旁,不敢作聲。
沐寒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他深知,這並非空穴來風,而是某些人對溫晚地位穩固感到不安,開始試探他的態度,也是對他「虛設後宮」政策的不滿的又一次宣洩。
他沉吟片刻,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將奏摺收起,對福安道:「去坤寧宮。」
到了坤寧宮,沐寒並未隱瞞,直接將奏摺遞給溫晚。
溫晚接過,快速瀏覽一遍,臉上並無慍色,反而抬起眼帘,看向沐寒,目光清澈:「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沐寒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心中一動,反問道:「皇后以為呢?」
溫晚將奏摺輕輕放回案上,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絲洞悉世事的嘲諷:
「陛下,這些人並非真的在意臣妾是否『干政』,他們在意的,是臣妾擋了他們家中女子入宮的路,是臣妾所出的太子,斷了他人對儲位的念想。」
她頓了頓,看向沐寒:「陛下若此刻嚴懲上奏之人,反而坐實了臣妾『恃寵而驕、影響聖聽』之名。不若,冷上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