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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喜脈

2026-09-19 17:50:27 作者: 心陌然

  溫晚端了盞參茶進去時,正聽見戶部尚書慷慨陳詞:「……陛下,此次水患,江寧、濟州兩府受災最重,當務之急是撥付銀兩,由地方官府組織鄉紳富戶,開設粥廠,安撫流民,重建家園……」

  沐寒看著奏摺,眉頭微鎖,未置可否。

  溫晚放下茶盞,目光不經意掃過攤開的地圖和一摞災情簡報。她並非有意干政,但多年行醫養成的習慣,讓她對民生疾苦有種本能的關注。尤其是看到簡報中提及「濕邪泛濫,恐生疫病」時,她的心揪了一下。

  沐寒抬眼看到她,神色柔和了些,隨口道:「晚晚,你曾在江南居住,對當地民情頗熟,你覺得該如何?」

  這原本是夫妻間尋常的討論。溫晚沉吟片刻,依著本心道:「臣妾以為,開倉放糧、施粥賑濟自是首要。但長遠看,水患根源在於水利不修。此次災民眾多,與其單純發放錢糧,不若以工代賑,招募青壯災民疏浚河道、加固堤防,按勞給付銀錢或米糧。」

  「如此,既可解燃眉之急,又能興修水利,以防後患。且需太醫院及早擬定防疫章程,分發各地,由官府組織人手清掃污穢,焚燒病死牲畜,杜絕疫病源頭。」她聲音平靜,條理清晰,皆是基於實際觀察和醫者仁心。

  書房內卻瞬間安靜下來。幾位老臣面面相覷,神色各異。以秦太傅為首的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垂下眼帘。

  沐寒眼中閃過一絲激賞,但很快被更深沉的思慮覆蓋。他指節輕輕敲著桌面:「以工代賑……想法是好的。只是,此舉需耗費大量銀錢,招募、管理災民亦非易事,恐地方官吏難以勝任,反生事端。至於防疫……交由太醫院統籌便是。」

  他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那是屬於帝王的權衡,考慮的是全局的穩定和執行的難度。

  溫晚的心,幾不可察地沉了一下。她聽出了他話語中的保留和那絲微妙的距離感。她不再多言,只福了福身:「是臣妾妄言了。陛下與諸位大人商議便是。」

  說完,便安靜地退到一旁,拿起自己未看完的醫書,仿佛剛才的一切未曾發生。

  然而,那一瞬間的靜默,那幾位老臣眼中一閃而過的詫異乃至……一絲不以為然,卻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她的心裡。

  晚膳時,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沐清辭敏銳地察覺到父母之間不同往日的安靜,扒著飯,大眼睛看看父皇,又看看娘親,小聲說:「今天的雞絲粥沒有娘親煮的好吃。」

  沐寒笑了笑,給他夾了塊水晶糕:「食不言,寢不語。」

  溫晚則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明日娘親給你做。」 說話間,她端起湯碗,一股熟悉的、若有似無的油膩感湧上喉間,讓她微微蹙眉,下意識地側臉輕輕吸了口氣,才將那股不適壓了下去。

  作為醫者,她對自己的身體變化再敏感不過。月事遲了半月,晨起的嘔意,以及此刻對氣味的敏感……她指腹悄然搭上自己的腕脈,那滑如走珠的脈象,清晰地印證了她心中的猜測。

  是喜脈。

  她又有了身孕。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百味雜陳。在剛剛經歷過那次微妙的政見分歧後,這個孩子的到來,仿佛在提醒她某些無法逾越的界限,也讓她對未來生出更多難以言喻的憂慮。

  是夜,沐寒如常擁著溫晚,卻感覺懷中的身子比平日略顯僵硬。他低聲問:「晚晚,可是在生氣?」

  溫晚在黑暗中睜開眼,望著帳頂模糊的紋路,手不自覺地覆上小腹,聲音平靜無波:「臣妾不敢。陛下是明君,自有聖裁。是臣妾逾越了。」

  「朕沒有怪你的意思。」沐寒將她摟緊了些,下巴蹭著她的發頂,「只是朝堂之事,牽一髮而動全身。秦太傅他們……是保守了些,但根基深厚。你的法子是治本之策,但需從長計議,徐徐圖之。」

  「臣妾明白。」溫晚閉上眼,將那句幾乎脫口而出的「我有了身孕」壓回心底。此刻,她竟有些不願用這孩子來打破這微妙的僵局,或是……換取他更多的關注和妥協。「陛下歇息吧。」

  

  她明白,一直都明白。只是「明白」和「感受到」是兩回事。她終於清晰地看到,那張龍椅和他溫暖的懷抱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名為「朝綱」的鴻溝。

  他愛她,寵她,但在江山社稷面前,她那些「婦人之仁」的見解,終究是需要「權衡」和「徐徐圖之」的。

  而這個悄然降臨的孩子,又將在這天平上,加上怎樣一枚砝碼?


  之後幾日,沐寒似乎想彌補那日的「冷落」,賞賜如流水般送入坤寧宮,各式珍玩、綾羅綢緞,甚至還有一盆極為罕見的並蒂雪蓮。

  溫晚看著那株相依相偎、潔白無瑕的蓮花,心中卻無半分喜悅。

  她只是淡淡謝恩,然後將大部分賞賜收入庫房,依舊穿著半舊的常服,打理著她的藥材,教導著兒子,默默調理著因孕初期略顯不適的身體。

  這日,沐清辭被林太醫接去辨認新進貢的藥材。溫晚獨自在院中翻曬草藥,春日暖陽照在身上,卻驅不散心底一絲寒意。

  福安悄步走來,躬身低語:「娘娘,秦太傅家的千金,秦姝小姐遞了牌子,說新得了一幅前朝大家的《杏林春曉圖》,知娘娘素愛醫藥,特來進獻,並請教一二。」

  溫晚捻著藥材的手微微一頓。秦姝……她記得這個名字。秦太傅的嫡孫女,京城有名的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擅丹青,素有「雅冠京華」之名。

  更重要的是,她曾是沐寒為太子時,太傅精心挑選的伴讀之一,與沐寒有同窗之誼。宮中隱約有傳聞,若非當年太子微服私訪時的意外,太子妃之位,此女是最熱門的人選。

  她抬起頭,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福安,手下意識護住小腹:「告訴秦小姐,本宮近日身子乏累,不便見客。畫作心意領了,請她帶回吧。」

  福安應聲退下。

  溫晚繼續手上的動作,陽光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她不是不懂這些高門貴女的心思,以往她可以全然無視。

  但此刻,在剛剛經歷過那次微妙的政見分歧後,在確認自己身懷有孕的特殊時期,這個看似尋常的請安,卻像一陣冷風,吹得她心底那點因身體變化而愈發敏感的不安,又重了幾分。

  沐寒下朝回來,聽聞秦姝來過,挑眉笑道:「秦家丫頭倒是會投你所好。不過一幅畫罷了,你若喜歡,收下便是,何必推拒?」

  溫晚看著他渾然未覺、甚至帶著幾分「你看,有人討好你朕很高興」的表情,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複雜情緒,只輕聲道:「無功不受祿。臣妾近日精神不濟,不喜與宮外之人過多往來。」

  她終究,還是沒有在此刻說出懷孕的消息。

  沐寒只當她性子清冷加之近日可能真的累了,不以為意,轉而興致勃勃地說起邊關傳來的捷報。

  溫晚安靜地聽著,手輕輕覆在小腹上,嘴角勉強牽起一絲弧度。窗外春光正好,坤寧宮卻仿佛提前進入了梅雨季節,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壓抑的沉悶。新生命帶來的本該是純粹的喜悅,此刻卻混雜了政見不合的芥蒂和對未來的隱隱擔憂。

  她不知道,這只是風雨來臨前,最平靜的假象。而毒種,早已在無人察覺的暗處,悄然埋下。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破土而出,將眼前所有的溫情、期待與不安,徹底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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