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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笨拙的糖與無聲的痛

2026-09-19 17:51:15 作者: 心陌然

  坤寧宮的血腥氣被濃重的藥味取代,但那股壓抑的沉悶,卻有增無減。

  沐寒在溫晚榻前守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他幾乎不眠不休,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寢衣皺巴巴地裹在身上,哪還有半分平日的帝王威儀。

  他像一頭固執的困獸,死死守著昏迷不醒的伴侶,不允許任何人靠近,連餵藥都要親自試過溫度,再笨拙地、一點一點撬開溫晚的唇齒餵下去。

  林太醫每次診脈,都感覺後頸發涼。陛下那眼神,仿佛只要他說出一個不好的字,立刻就能被拖出去砍了。

  「陛下,娘娘脈象雖仍虛弱,但已無性命之憂,只是身子虧空,心神又損耗太過,需長久靜養。」林太醫戰戰兢兢地回稟。

  沐寒緊繃的下頜線終於鬆動了一絲,啞聲問:「孩子呢?」

  「龍胎……暫時保住了,但此番兇險,胎元受損,往後直至生產,娘娘都需絕對臥床靜養,萬萬不能再受絲毫刺激。」

  沐寒沉默地點點頭,揮手讓太醫退下。他俯身,看著溫晚依舊蒼白的睡顏,指尖顫抖地拂開她額前被汗濕的髮絲,動作輕得如同觸碰易碎的琉璃。

  一種混雜著巨大後怕、深沉愧疚和莫名心痛的複雜情緒,幾乎要將他吞噬。他不記得她,可身體裡某個地方,卻為她的傷痛而劇烈絞痛著。

  第四日清晨,溫晚終於從漫長的昏睡中甦醒。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沐寒布滿血絲、寫滿疲憊與擔憂的雙眼。

  四目相對。

  沐寒心臟猛地一跳,幾乎是屏住了呼吸,喉結滾動,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笨拙地擠出一句:「你……醒了?可還有哪裡不適?」 聲音乾澀沙啞。

  

  溫晚靜靜地看著他,眼神空洞而平靜,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也沒有絲毫怨懟,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這眼神比任何指責都讓沐寒難受。他寧願她哭,她鬧,也好過這般死寂的平靜。

  「孩子……」她開口,聲音微弱得像蚊蚋。

  「孩子沒事!保住了!」沐寒急忙回答,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仿佛邀功般。

  溫晚聞言,只是極輕地閉了閉眼,長長吁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隨即又陷入沉默,將頭轉向里側,不再看他。

  沐寒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口那陣熟悉的抽痛又來了。

  他訕訕地收回手,站起身,在原地侷促地站了一會兒,才低聲道:「你……好好休息,朕晚些再來看你。」 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寢殿,沐寒迎著初升的朝陽,只覺得渾身冰冷。他忘了她,所以連關心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該怎麼做?如何才能靠近那顆已經對他緊閉的心?

  接下來的日子,沐寒用了一種近乎笨拙的方式試圖彌補。他不只是賞賜山珍海味、奇珍異寶,而是開始做一些……很「不帝王」的事情。

  他記得她孕吐喜酸,便撇下御廚精心調製的佳肴,親自跑到御膳房,對著滿廚房的調料和酸果手足無措,最後在御廚驚恐的目光中,親手醃了一小罐歪歪扭扭、酸得能倒牙的青梅, 寶貝似的捧到溫晚面前。

  溫晚只看了一眼,淡淡說了聲「謝陛下」,便讓宮女收了起來,再未動過。

  他聽說她夜間淺眠,便撤了殿外所有值守的宮人,自己每晚批完奏摺,就悄無聲息地坐在外殿守到深夜,像個最忠誠的侍衛。

  偶爾聽到內間傳來她壓抑的咳嗽聲,他的心就揪成一團,卻不敢進去,只能焦躁地在殿外踱步。

  他甚至開始偷偷翻閱沐清辭的醫書,試圖理解那些晦澀的藥材名和脈象,想著或許能和她有片刻共同語言。結果被沐清辭抓個正著。

  小傢伙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問:「父皇,你也想學醫嗎?娘親說學醫要先認草藥,很辛苦的!」

  沐寒俊臉微赫,狼狽地合上書,板起臉:「朕……隨便看看。」

  沐清辭人小鬼大,湊過來小聲說:「父皇,你是想讓娘親開心嗎?娘親最喜歡清辭給她捶腿了!還說清辭捶得比宮女姐姐還好!」

  於是,當晚,溫晚半倚在榻上喝藥時,就看到沐寒繃著一張俊臉,動作僵硬地坐到榻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力道完全沒輕沒重地開始給她……捶腿。

  溫晚:「……」

  宮女們死死低著頭,肩膀聳動。

  沐寒感覺到手下纖細小腿的僵硬,耳根通紅,卻強作鎮定:「朕……朕看你躺久了,氣血不暢。」 天知道,他批閱萬軍奏報都沒這麼緊張過。

  溫晚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掩蓋了所有情緒,沒有拒絕,也沒有回應,像一尊沒有知覺的玉雕。

  沐寒捶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像個傻子,訕訕地停了手。殿內氣氛尷尬得能結冰。

  最後還是沐清辭跑進來,撲到溫晚懷裡,奶聲奶氣地講述太醫院的趣聞,才打破了凝滯。

  沐寒看著兒子在她懷裡撒嬌,而她蒼白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時,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酸澀和……羨慕。他多希望,那個能讓她展顏的人,是自己。

  日子一天天過去,溫晚的身體在林太醫的精心調理和絕對靜養下,慢慢有了起色,胎象也逐漸穩固。

  但她的心,似乎依舊封閉在那場噩夢裡,對沐寒所有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討好,都報以禮貌而疏遠的沉默。

  沐寒站在坤寧宮外,看著殿內溫暖的燈火,卻感覺自己被一道無形的牆隔絕在外。他忘了來路,也找不到去路。那種無力感和深沉的愧疚,日夜啃噬著他。

  他不知道,在他轉身離開後,內殿的溫晚,會緩緩睜開眼,望著帳頂,無聲地流下兩行冰涼的淚。

  她不是不痛,不是不怨,只是那痛太深,怨太重,重到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去表達。他的好,她看在眼裡,卻再也無法輕易相信。

  一個笨拙地靠近,一個沉默地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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