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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父皇!你又偷師!

2026-09-19 17:52:05 作者: 心陌然

  沐寒開始以一種近乎笨拙的虔誠,學著去做回「沐寒」,而不僅僅是那個坐擁四海、卻險些弄丟了她的大昱皇帝。

  他依然每日雷打不動地將大半政務挪到坤寧宮偏殿處置,但心思已不止於「守著」。

  他會「不經意」地將一些奏疏留在外間的紫檀木案几上——或許是某地進獻了珍奇藥草的圖錄,或許是關於州府惠民藥局經費的扯皮,甚至可能是南方水患後預防疫病的章程。

  他不問。只在她偶爾目光掠過那些攤開的紙頁、指尖在書脊停頓的剎那,默默記下。

  然後,在某日批閱間隙,端起那盞她吩咐宮女換上的、溫度總剛好的安神茶,仿佛隨口提起:「南邊遞上來的防疫條陳,裡頭『隔離病患、焚化穢物』幾條,倒與你從前說的意思相近。」

  溫晚正倚在窗邊軟枕上,對著秋日稀薄的陽光看一卷前朝脈案。聞言,翻頁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帘微抬,目光清清淡淡地掃過來。

  那目光太靜,靜得讓沐寒覺得自己這點藏著掖著的心思,簡直無所遁形。他喉結動了動,垂下眼去喝那其實沒什麼滋味的茶。

  「醫理相通,陛下聖心獨斷便是。」她聲音平緩,聽不出什麼情緒,便又低下頭,將視線落回泛黃的書頁上。

  沒有贊同,沒有駁斥,甚至連多一個字都吝嗇。

  可沐寒發覺,此後幾日,她目光在那攤開的奏報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悄然拉長了些許。

  他於是更認真地撿起被沐清辭「淘汰」下來的那些啟蒙醫書。

  林太醫如今除了每日定時定候地為皇后請平安脈,又多了一項隱秘而榮耀、卻叫他額角冒汗的差事——在御書房或坤寧宮外間某個僻靜角落,壓低了聲音,為九五之尊講解最基礎的「君臣佐使」、「性味歸經」。

  「陛下,此乃甘草,性平,味甘,能補脾益氣,清熱解毒,更妙在可調和諸藥,故有『國老』之稱……」林太醫指著面前一排藥材,講得字斟句酌。

  沐寒聽得極專注,甚至讓福安備了本小巧的札記。

  

  他天資極高,雖起步晚,記性悟性卻驚人,常能舉一反三,問出些讓老太醫也需捻須細思的問題。

  只是那執慣了硃筆、定慣了乾坤的手,拈起小小的青銅戥子時,總顯得僵硬而不馴,笨拙得有些……刺眼。

  「父皇!你又偷師!」沐清辭某日早早下了學,像只雀兒般蹦進來,撞破這「教學現場」,烏溜溜的眼睛瞪得滾圓,「這個我認得!是黃芪!娘親說它能補氣,像給油燈添油!可也不能亂添!」

  沐寒被兒子逮個正著,耳根微熱,面上卻強繃著帝王威儀,輕咳一聲:「朕……博採眾長,有何不可?」

  「那父皇會開方子了嗎?」小傢伙蹬掉鞋子爬上旁邊的矮凳,托著腮,滿臉期待,「給娘親開個方子吧!林爺爺開的藥,好——苦的!」

  沐寒被問得一噎。他連藥材性味才將將認全,何談開方?望著兒子澄澈信賴的眼眸,心底那處最柔軟的角落,卻被針尖輕輕刺了一下。

  他坐擁天下,口含天憲,此刻卻連為心愛之人減輕一絲藥石之苦,都顯得如此無能為力,需要從頭學起,像個最懵懂的學徒。

  「等你父皇先分清楚黨參和沙參再說罷。」溫晚的聲音從內室珠簾後傳來,依舊淡得像秋日屋檐下的雨絲,可那尾音里,似乎藏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揶揄的波動?

  沐寒心尖像是被羽毛不輕不重地搔了一下,驀地抬頭。珠簾晃動,只隱約勾勒出她側臥的輪廓。她……竟在聽?還用這般……近乎打趣的語氣?

  一股溫熱的、帶著些微酸脹的暖流,毫無預兆地衝撞過胸口。他耳廓更熱了,對著眼巴巴等答案的兒子,和簾後那看不清神色、卻仿佛比秋陽更暖的存在,竟一時語塞。

  最終,他只是略顯狼狽地移開目光,對林太醫道:「繼續。黨參與沙參,究竟如何區分?」

  林太醫看看陛下那與朝堂上殺伐決斷時截然不同的、帶著窘迫卻異常執著的側臉,又偷眼瞥了瞥那靜靜垂落的珠簾,心中暗嘆,躬身應道:「是,陛下。此二者,形似而質異……」

  內室,溫晚放下手中許久未翻動一頁的書卷,目光投向窗外。

  庭院裡,一株金桂開得細碎,香氣卻執拗,透過窗隙絲絲縷縷地纏進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桃花坳,那個連灶火都生不利索的「落難書生」,也是這般笨拙而執拗地,學劈柴,學補門,搞得灰頭土臉,卻仰著臉問她「手藝可好?」


  彼時只覺麻煩無奈,如今隔著歲月煙塵回望,竟品出一絲遙遠而模糊的暖意。

  只是,那時的笨拙里,透著未經雕琢的赤誠;如今這潛心「學問」背後,又有幾分是愧疚,幾分是補償,幾分是帝王心術里精密的權衡?

  她指尖無意識地撫上小腹,那裡曾孕育生命,也曾承受過幾乎撕裂一切的痛楚。林太醫的話言猶在耳——「損及根本」、「嗣脈艱難」。

  她輕輕合上眼,將心頭因那笨拙學醫身影而漾開的細微漣漪,緩緩壓回深潭。

  路尚遠,傷猶在。且慢慢看吧。

  坤寧宮的秋意,一日深過一日,滲入肌骨。可那曾經瀰漫在殿宇每一個角落、令人呼吸都凝滯的冰冷與絕望,正被一種更為確鑿的、緩慢的消融所替代。

  溫晚依舊沉默,笑顏罕有如深谷幽蘭。可沐寒幾乎將他所有的、從朝政縫隙里榨出的時間,都泡在了這裡。

  他批閱奏章,辨識藥材,陪伴兒女,甚至嘗試在溫晚精神稍好的午後,抱著襁褓里吐泡泡的小戀戀,坐在離她不遠不近的錦凳上,用他那毫無天賦可言的嗓子,哼唱幾句根本不成調的、據說是幼時乳母哄睡的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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