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藥香與秋陽的氣息奇異地交融。窗開了半扇,明淨的光線斜斜切入,將空氣中浮動的微塵照得粒粒分明,也驅散了幾分常年縈繞的病榻之氣。
溫晚已由宮女仔細伺候著起身,換了身蓮青色的軟緞常服,墨發鬆松綰了個低髻,只用一根素白玉簪固定,露出纖秀蒼白的脖頸。
她倚在臨窗的軟榻上,身後靠著厚厚的雲錦靠枕,陽光為她過於清瘦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毛邊,明明弱不勝衣,那脊背卻挺得筆直,沉靜得像一株歷經風霜後,悄然綻放在幽谷的蘭。
小戀戀被乳母妥帖地抱在懷裡,裹在杏子黃繡纏枝蓮的錦緞襁褓中,睡得正沉,小臉粉撲撲的。沐清辭則像個小大人似的,規規矩矩立在溫晚榻邊,見到太后進來,立刻端端正正行禮,童音清亮:「孫兒清辭,恭請皇祖母金安。」
太后臉上綻開真切的笑意,先一把將沐清辭攬到跟前,上下細細打量,指尖憐愛地拂過他飽滿的額:「哀家的乖孫,又長高了些,愈發有儲君的氣度了。」
說著,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榻上那人身上。
溫晚見狀,手撐著榻沿便要起身行禮。
太后已快走兩步上前,輕輕按住她的肩,力道溫和卻不容拒絕:「快好好靠著,你如今的身子,最忌勞神費力,這些虛禮,在哀家這兒一概全免。」
她在宮人備好的紫檀木雕花繡墩上坐下,位置選得巧妙,不遠不近,既顯親近,又不至於給溫晚壓迫感。
她仔細端詳著溫晚的臉色,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臉色還是這般白,血氣不足的模樣。林院判每日來請脈,是怎麼說的?」
「勞母后垂詢,」溫晚眼睫微垂,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林太醫醫術精湛,用藥極為精心。是臣妾自己根基孱弱,恢復得慢些,怨不得旁人。」
語氣是恰到好處的恭順,卻也帶著一絲不易靠近的淡薄。
太后是何等人物,在深宮浸淫數十載,早已煉就一雙火眼金睛。
她聽出了那恭敬之下刻意維持的距離,也看出了那蒼白面容下深藏的倦怠與某種堅韌。
她不再追問病情細節,轉而將目光投向乳母懷中,笑意染上眼角細紋:「這便是小昭陽了?快,抱來給哀家仔細瞧瞧。」
乳母屏著呼吸,萬分小心地將那小小的、柔軟的襁褓遞到太后手中。
太后接過的動作,是歲月沉澱下的熟稔與穩當。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讓那小嬰兒更舒適地偎在臂彎里,低頭看去。
小丫頭比剛出生時舒展了許多,紅皺褪去,露出玉雪般的肌膚,眉眼尚未長開,但那挺翹的鼻尖,抿著的小小唇瓣,依稀已能窺見父母的影子,尤其是那鼻子,簡直和沐寒幼時一個模子刻出來。
太后眼中慈愛愈濃,伸出帶著翡翠戒指的手指,極輕地碰了碰嬰兒吹彈可破的臉頰,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小昭陽,我是皇祖母,認得嗎?」
許是那觸碰太輕柔,許是血脈相連的奇妙感應,睡夢中的小戀戀,無意識地咂吧了一下粉嫩的小嘴,那微微翹起的唇角,竟勾勒出一個極淡、極朦朧的笑影,宛如晨曦初露時,荷尖上將顫未顫的一滴清露,倏忽而過,卻霎時點亮了整張稚嫩的小臉。
太后一怔,旋即眼底漾開真實的驚喜,抬頭看向侍立一旁的沐寒和榻上的溫晚,笑道:「瞧瞧,哀家的小孫女兒,認得皇祖母呢!這一笑,是個有福氣的模樣,看著就讓人心裡頭妥帖。」
沐寒一直暗自緊繃的心弦,因著母親這毫無芥蒂的喜愛和女兒那無心的笑靨,終是鬆緩了些許。
他忙上前半步,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的溫和:「母后慈心眷顧,是戀戀的造化。」
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太后肩頭,悄悄落在那片蓮青色的衣角上。
窗外的秋色正好,暖融融地鋪陳進來,將一室藥香、嬰孩的奶香、以及那無聲流動的、複雜而微妙的情感,都籠罩在一片寧靜的光暈里。
太后逗弄了會兒孩子,將戀戀交還乳母,這才重新看向溫晚,語氣緩了下來,帶著一種歷經世事的通透與不容錯辨的關懷:
「此番兇險,皇帝都同哀家說了。你能挺過來,是皇家之幸,更是皇帝和孩子們的福分。過去的事,哀家不多言,既已雨過天晴,便該往前看。好生將養身子,皇帝和孩子們,往後都系在你身上。」
這番話,溫和之下是千鈞重量。是認可,是託付,亦是一道無形的界限——皇后該有的樣子,她需得撐起來。
溫晚長睫低垂,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淺陰翳。「臣妾謹記母后教誨。」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清晰。
太后又略坐了坐,問了沐清辭幾句功課,賞下些宮中秘制的藥材和一對給小公主的赤金嵌寶長命鎖,便起身離去,並未久留。
臨走前,對沐寒道:「皇帝也當保重龍體。江山是重,家宅安寧,亦是根本。」
「兒臣明白,謝母后關懷。」沐寒躬身,明黃袍角掃過光潔的地磚。
鳳駕離去,坤寧宮驟然靜了下來,只余熏爐里一線安神香,裊裊地散著。
沐寒折回內殿,見溫晚仍望著殿門方向,側影單薄,眉間凝著一絲揮不去的倦意,像枝頭將墜未墜的雪。
「可是乏了?」他走近,下意識想伸手扶她肩頭,指尖將觸未觸,又生生頓在半空,蜷了蜷,最終只落在她身側的錦褥上,微微下陷。
溫晚緩緩搖頭,目光轉向被乳母抱至隔壁暖閣的小女兒方向,半晌,才極輕地道:「太后娘娘……是真心疼愛清辭和戀戀。」
沐寒心尖像被羽毛搔了一下,有些酸,又有些軟。
他在她榻邊的繡墩上坐下,隔著一臂之遙,聲音放得低緩:
「母后性子淡,但對孫輩是掏心窩子的。她對你……並無成見,只是坐在那個位置上,有些話,不得不遞到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