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透過半掩的帳幔,在兩人之間投下朦朧搖曳的光影。
沐寒睜著眼,再無睡意。身旁暖炕上之人的存在感,在這寂靜深夜裡被無限放大。
他甚至能聽到她每一次細微的翻身時衣料的窸窣聲,能感受到她清淺呼吸帶起的、微不可察的氣流變化,能嗅到空氣中那獨屬於她的、令他心安又心亂的淡淡氣息。
「晚晚,」他忽然低聲開口,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也格外溫柔,「你睡了嗎?」
「……還沒。」她的聲音從錦被中傳來,有些悶,卻柔和。
「朕……」沐寒頓了頓,聲音在夜色里沉澱得越發低沉溫柔,帶著一種剖白心跡般的虔誠,「朕心裡很踏實。」
溫晚沒有回應,但他能感覺到,那邊的呼吸聲幾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沐寒也不在意,自顧自說下去,像是說給她聽,也像是說給自己壓抑了太久的心聽:
「以前,朕總怕。怕靠得太近,唐突了你,讓你想起那些不好的事,讓你更厭朕。可離得遠了,朕又怕,怕你冷,怕你疼,怕你夜裡咳醒了沒人管,怕你一個人對著滿室寂靜難過。」
他側過身,在昏暗的光線里,凝視暖炕上那個朦朧的身影輪廓,聲音低啞下去,卻字字清晰。
「現在這樣,很好。朕能守著你,知道你好好的,就在朕一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哪怕不說話,就這麼聽著你的呼吸聲,知道你在朕身邊,朕心裡就滿滿當當的,再沒什麼可怕的了。」
溫晚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了眼。錦被下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他話語裡那份沉甸甸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珍視、卑微的歡喜和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像最溫柔的潮水,無聲無息地漫過心防。
有什麼溫熱的的東西,正勢不可擋地破土而出,生根,蔓延,滋生出一片茸茸的、怯生生的新綠。
她幾不可察地,向他那邊,挪動了一點點。
僅僅是一點點,衣袖與錦被摩擦出細微聲響。
沐寒卻渾身劇震,幾乎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他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等待著,確認著。
不是錯覺。那細微的聲響後,暖炕上那個身影的輪廓,似乎真的,向他這邊靠近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隔著那段距離,他仿佛都能感受到那邊傳來的、多了些許暖意的氣息。
他不再猶豫,猛地坐起身,掀開自己身上的錦被,幾步跨到暖炕邊,在溫晚因他驟然靠近而微微睜大的眼眸注視下,伸出手臂,輕輕、卻無比堅定地,連人帶被,將她溫軟的身子攏入自己懷中。
然後側身,小心翼翼地躺在了暖炕的外側,依舊隔著錦被,將她圈在自己胸前。
溫晚身體驟然僵硬,整個人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和熾熱的懷抱籠罩,驚得忘了反應。
「別怕,」
沐寒將她圈在懷裡,下巴輕抵在她散著清香的發頂,手臂鬆鬆地環著她的肩背,聲音啞得厲害,帶著不容錯辨的溫柔與鄭重承諾。
「朕就這麼抱著,暖和。朕保證,只是抱著。你安心睡,朕守著你。」
他的懷抱寬闊而溫暖,帶著令人安心的氣息和滾燙的體溫,將她周身可能殘留的寒意徹底驅散,牢牢包裹。
溫晚僵硬的身體,在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和溫暖堅定的懷抱中,在他那一聲聲低柔的「別怕」和承諾里,一點點、一點點地放鬆下來。
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男性氣息,混著一絲令人安心的、熟悉的龍涎淡香。
耳畔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砰,砰,敲擊著她的耳膜,也仿佛敲在她的心上。
背後是他胸膛傳來的、源源不斷的、踏實的熱度。
那些冰冷的、孤寂的、充滿猜忌疏離和漫長傷害的夜晚,那些獨自承受病痛和心寒的黑暗,仿佛都被這個溫暖堅實的懷抱隔絕、驅散,成了遙遠模糊的前塵往事。
她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無人看見的黑暗裡,輕輕顫動了幾下,最終,緩緩歸於平靜。
一直微微繃著的肩背,徹底鬆軟下來,將自己更深地偎進那個令人安心的溫暖源泉。
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清淺。
沐寒保持著環抱的姿勢,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到最輕。
感受著懷中人身體從僵硬到放鬆,呼吸變得清淺安穩,甚至無意識地向自己懷中依偎得更深,他高懸了整夜的心,才終於緩緩地、重重地落回原處,激起一片酸軟溫熱的悸動。
他低下頭,借著帳外長明燈透進的微光,凝視她近在咫尺的沉靜睡顏。
蒼白的臉頰在睡夢中透出淡淡的、健康的粉色,長睫安然覆下,在眼下投出兩彎乖巧的陰影,唇色也不再是令人心驚的淡白,而是有了些許潤澤。
她睡得很沉,眉宇間再無白日的清冷疏離或強撐的平靜,只有全然的放鬆與恬靜,甚至……依賴。
心中那片曾空落了五年、日夜被愧疚悔恨啃噬、又因失憶而惶惑不安的地方,終於被這具溫軟馨香、全心信賴地依偎在自己懷中的身子,填得滿滿當當,嚴絲合縫,再無一絲冰冷縫隙。
他極輕、極珍重地,在她光潔微涼的額間,落下一個羽毛般輕柔、卻飽含了萬千誓言與深情的吻。
「晚晚,」他在她耳畔,用氣聲低語,如同締結最神聖的契約,字字沒入她沉睡的夢境,「此生唯你一人,絕不負你。睡吧,朕在。」
窗外,北風不知何時又起,呼嘯著卷過重重宮闕,裹挾著碎雪,扑打著窗欞,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坤寧宮內室里,卻暖意如春,一帳安眠,相擁的身影在朦朧光影中融為一體,再無間隙。
長夜漫漫,風雪不止。而有些人,終於不再獨對寒燈,孤枕冷衾。
有些橫亘已久的距離,在一方日復一日的笨拙溫暖和另一方沉默漸消的接納中,在這樣一個風雪之夜,被一個溫暖的懷抱和一句鄭重的承諾,悄然抹平。
只剩相擁的暖,彼此交融的平穩呼吸,和那漫長寒冬里,終於降臨的、令人心安的無夢沉睡。
這個冬天,或許真的,不會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