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是真的死了。"
這句話從裴行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書房裡的溫度驟降了三分。
然而說這話的人——此刻遠在千里之外。
運糧船已經在大運河上行了三天。
沈辭靠在船艙里,聽著水聲從船底傳上來,嘩啦嘩啦地響。
青禾端著一碗稀粥進來。
"蘇娘子,吃點東西。您一天才喝了兩碗水。"
沈辭接過碗,慢慢喝了兩口。
孕吐還在折騰她。船上顛簸,更加難受。
"吐了幾回了?"
"今天還好,就吐了一回。"沈辭放下碗,"比昨天強。"
"周平說前面就是臨清關了。"青禾壓低聲音,"過了這個關卡,就出京畿地界了。"
沈辭點了點頭。
"臨清關打點好了?"
"周叔說已經安排妥當。但他讓咱們躲進夾層里,以防萬一。"
"好。"
沈辭站起身,把碗放下。
船艙角落裡有一塊活動的木板——掀開之後,下面是一個窄長的夾層空間。
剛好能躺兩個人。
沈辭看著那個黑洞洞的空間,皺了皺眉。
"比棺材還窄。"
青禾苦笑:"好歹不用蓋蓋子。"
"也是。"
兩人鑽進夾層。
木板蓋上之後,光線徹底消失了。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沈辭側躺著,一隻手護在小腹上。
"團團,又委屈你了。"她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船在減速。
水聲變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人聲——遠處有人在喊號子,有錨鏈嘩啦啦拖拽的聲響。
臨清關到了。
"船上的!靠邊!檢查!"
一個粗嗓門從船外傳來。
沈辭在夾層里屏住了呼吸。
腳步聲上了船。
沉重的、帶著鐵甲碰撞聲的腳步。
"哪條船?什麼貨?"
"順和號,運糧的。"周叔的聲音不緊不慢。
"路引。"
紙張翻動的聲音。
"嗯……糧食。打開看看。"
"大人請。"
腳步聲在甲板上走了幾步。然後是麻袋被扎破的聲音——官兵在查貨。
"都是米麵?沒夾帶別的?"
"小人老老實實做買賣,哪敢夾帶。大人您看,這一袋袋的全是今年的新米。"
"嗯。"
腳步聲越來越近。
沈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官兵的靴子踩在她頭頂的木板上——就隔著一層木頭。
"這船艙里住人沒有?"
"有。兩個船工,在裡面歇著。"
"叫出來。"
沈辭的手猛地攥緊。
兩個船工——那就是周平和另一個夥計。不是她們。
腳步聲又響了。兩個男人從艙里出來,跟官兵說了幾句話。
"就你們兩個?沒別人了?"
"就我們。大人您進去看看也行。"
腳步聲猶豫了一下。
然後——
"算了。走吧走吧。後面還排著隊呢。"
沈辭在夾層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差點沒憋死。
銀子換手的聲音又響了。這次比較響——看來臨清關的價碼不低。
然後腳步聲下了船。
"放行!"
船動了。
慢慢的,越來越快。
水聲重新變得嘩啦嘩啦的。
又過了一盞茶,木板被從外面掀開了。
光線湧進來。
周平的臉出現在上方。
"過了。安全了。"
沈辭坐起身,後背全是冷汗。
青禾更慘——整個人抖成了一片葉子。
"蘇娘子,出來透透氣吧。"周平伸出手。
沈辭爬出夾層,站在船艙里大口喘氣。
"過了臨清關……"青禾的聲音還在抖,"就出京畿地界了?"
"對。"周平點頭,"從這裡往南,就是山東段了。再過兩天到淮安關,淮安關也打點好了。過了淮安——就是江南地界。"
江南。
沈辭走出船艙,站在甲板上。
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濕氣。
兩岸是平坦的田野,稻浪翻滾,一片金黃。
遠處有炊煙升起。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跟京城不一樣。
沒有墨香。沒有松木薰香。沒有權謀和算計的味道。
只有水、風、泥土和莊稼的氣息。
"青禾。"
"在。"
"從現在起——沒有裴夫人了。"
青禾看著她,愣了一息。
然後用力點頭。
"蘇娘子。"
沈辭嘴角彎了彎。
"從今以後,我叫蘇晚。"
她轉過身,面朝南方。
運糧船載著她,順流而下。
每走一里,離京城就遠一里。
離裴行就遠一里。
離過去的那個沈辭——就遠一里。
"再也不回頭了。"她低聲說。
風吹動她的衣擺。
粗布衣裳,低髻,沒有簪釵,沒有錦繡。
但她整個人——從裡到外——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輕鬆。
像一隻終於掙脫了籠子的鳥。
周平從船艙里探出頭。
"蘇娘子,還有一件事得跟您說。"
"什麼事?"
"淮安關那邊——周叔收到消息。"周平的表情有些凝重。
"京城來了一道搜查令。說是要找一個逃犯。畫像還沒發下來,但各關卡都接到了通知——嚴查南下的船隻。"
沈辭的瞳孔猛地一縮。
"什麼時候的消息?"
"昨天。"
"搜查令上寫的什麼?"
周平搖頭:"周叔只打聽到這些。具體內容不知道。但——"
他頓了一下,壓低聲音。
"蘇娘子,要是那道搜查令是衝著你來的——淮安關可能就沒那麼好過了。"
沈辭握緊了船舷。
指節發白。
"他發現了?"她喃喃自語。
不應該這麼快。
才三天。
屍體還沒下葬。他怎麼可能這麼快就——
除非——
"他一開始就沒信。"沈辭的聲音冷了下來。
"蘇娘子?"
沈辭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周平,淮安關還有多久到?"
"順風的話,明天傍晚。"
"能不能繞過去?"
"繞的話要走洪澤湖。多費兩天,而且水路不穩,有水匪。"
沈辭咬了咬下唇。
兩天。
多兩天的風險。
但如果淮安關真的在嚴查——
"走洪澤湖。"她說。
"可是——"
"能到就行。多兩天我等得起。"沈辭轉過身,目光沉定。
"裴行的手再長,也伸不到江南水面上。只要過了淮安——他就追不上了。"
周平看著她的眼神,點了點頭。
"我去跟舵手說。"
他走了。
沈辭獨自站在船尾,看著身後的水面。
夕陽把運河染成了金色。
"裴行。"她無聲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你果然不甘心。"
她的手按在小腹上。
"但我更不會回去。"
船轉了方向,駛入了一條更窄的水道。
兩岸蘆葦叢生,高過人頭。
夕陽被蘆葦葉子切成了碎片。
青禾從艙里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
"蘇娘子,天快黑了。進艙吧。"
"青禾。"沈辭接過水碗,"如果淮安關真的是衝著我來的——"
"那就說明裴行已經知道您沒死了。"青禾接了下去。
沈辭點頭。
"他知道了。比我預計的快得多。"
"那怎麼辦?"
沈辭喝了一口水,目光看著遠方。
"改計劃。到了揚州之後,不能直接落腳。"
"為什麼?"
"因為揚州是大城。裴行的暗衛會查遍所有大城的客棧、牙行、鋪面。我們不能在揚州出現。"
"那去哪兒?"
沈辭想了想。
"清河鎮。"
"清河鎮?"
"揚州城外五十里的一個小鎮。山清水秀,民風淳樸。小到沒有衙門,只有一個里正管事。裴行的人就算查到揚州,也不會注意一個小鎮上新搬來的寡婦。"
青禾的眼睛亮了。
"蘇娘子想得真遠。"
"不是想得遠。"沈辭把碗遞迴去,"是被逼的。"
她轉身走進船艙。
身後,夕陽落入了蘆葦叢。
天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