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夢。"
沈辭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窗縫裡擠進來了。
金燦燦的光柱打在粗糙的木地板上,空氣里飄著一股清新的水汽。
她躺了片刻,聽見院子裡有動靜——青禾已經起來了,正在灶房裡生火。
鐵鍋碰撞的聲音,柴火噼啪的聲音,水壺嗚嗚燒開的聲音。
都是活著的聲音。
沈辭坐起身,穿好衣裳,走出房門。
院子裡的光線亮得刺眼。
"蘇娘子,水燒好了。"青禾從灶房探出頭,臉上沾著一點灶灰,"雞蛋也煮上了。"
"嗯。"
沈辭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接過青禾遞來的熱水。
喝了兩口,胃裡暖了。
孕吐今天倒是沒犯。
"青禾,咱們還剩多少銀子?"
青禾擦了擦手,從懷裡摸出一個布袋,倒在桌上。
幾張銀票,一小把碎銀子。
沈辭一張一張地數。
"三百五十兩銀票。碎銀子……大概十二兩。加起來三百六十二兩。"
"租房子花了一兩五。路上買米麵雜貨花了三兩。"青禾掰著手指算,"再加上接下來每個月的房租五百文——"
"不夠。"沈辭把銀票疊好,"三百多兩聽著不少,但要養活兩個人加一個孩子,撐不了半年。"
"那怎麼辦?"
沈辭端著碗,目光掃過院子外面的街道。
隔著矮牆能看見主街上的鋪面——茶館裡有人在喝早茶,米鋪的夥計在搬麻袋,布莊的門板剛剛卸下來。
"得做生意。"她說。
"做生意?"青禾瞪大了眼,"蘇娘子會做生意?"
沈辭笑了一下。
"前世替裴行管了三年帳。裴府名下十二間鋪面、三個莊子、兩處田產——每一筆進出都是我在算。"
她頓了頓。
"他大概到現在都不知道,他那些鋪面能賺那麼多銀子,有一半是我調整了經營策略的功勞。"
青禾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但做生意需要本錢。"沈辭皺起眉,"三百多兩,做大買賣不夠,做小買賣又嫌多。得找一個本錢小、利潤高、又不引人注目的行當。"
"什麼行當?"
沈辭站起身。
"走,去鎮上轉轉。"
兩人出了門,沿著主街慢慢走。
沈辭一邊走一邊看——看鋪面、看客流、看貨品、看價格。
茶館生意不錯,但開茶館需要鋪面和人手,投入太大。
米鋪是剛需,但利潤薄,而且需要穩定的進貨渠道。
布莊有賺頭,但清河鎮太小,布莊一家就夠了,再開一家搶不過人家。
走到街尾,沈辭在一家雜貨鋪門口停下了。
雜貨鋪里什麼都賣——針頭線腦、油鹽醬醋、香燭紙錢。
但有一個角落,擺著幾盒胭脂水粉。
沈辭走進去,拿起一盒胭脂看了看。
粗糙的木盒,裡面的胭脂顏色暗沉,聞起來有一股廉價的油脂味。
"這胭脂多少錢?"她問掌柜。
"二十文一盒。"掌柜是個老頭,頭也不抬地說。
"賣得好嗎?"
"還行。鎮上姑娘媳婦都用這個。便宜嘛。"
沈辭把胭脂放回去,又看了看旁邊的水粉和口脂。
都是一樣的品質——粗糙、廉價、湊合著用。
她轉身走出雜貨鋪。
"青禾。"
"在。"
"你覺得這胭脂怎麼樣?"
青禾回憶了一下剛才看到的東西,老實說:"不好。顏色不正,還有股怪味。"
"對。"沈辭的眼睛亮了,"清河鎮的女人沒有好胭脂用。不是她們不想用——是買不到。"
"蘇娘子的意思是——"
"開一間胭脂鋪。"
沈辭站在街上,陽光照在她臉上。
"胭脂水粉,本錢小、利潤高。一盒好胭脂的成本不過三十文,賣一百文不算貴。鎮上的姑娘媳婦買得起,又比雜貨鋪的強十倍——她們憑什麼不買?"
青禾想了想:"可是蘇娘子會做胭脂嗎?"
"會。"沈辭說得很篤定,"我娘在世的時候教過我。沈家祖上是開藥鋪的,家裡有幾個獨門的胭脂方子——用花瓣入膏,天然無害,顏色正、留色久。"
"真的?"
"我娘當年在閨中的時候,自己做的胭脂連京城的貴婦人都搶著要。後來嫁了人就不做了。但方子——"沈辭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在這兒。"
青禾的眼睛越來越亮。
"那咱們需要什麼?"
"花瓣、蜂蠟、植物油、研磨的工具。"沈辭掰著手指,"這些東西清河鎮都能買到。花瓣甚至不用買——院子後面河邊就有一大片野玫瑰。"
"真的!奴婢早上打水的時候看見了!紅的粉的開了一片!"
"對。"沈辭笑了,"老天爺都在幫我們。"
兩人回到院子裡。
沈辭坐在桌前,鋪開一張紙,開始寫。
"第一步——採花。野玫瑰、桂花、茉莉。現在是秋天,桂花正當季。"
"第二步——制膏。把花瓣搗碎,加蜂蠟和植物油調和,文火慢熬。"
"第三步——調色。不同的花配不同的底色。玫瑰做紅色系,桂花做橘色系,茉莉做粉色系。"
"第四步——分裝。買些小瓷盒來裝,比木盒精緻,成本也不高。"
"第五步——試賣。先做十盒,拿到早市上去試試水。"
青禾看著那張紙,佩服得五體投地。
"蘇娘子,您這腦子——怎麼什麼都懂?"
"不是什麼都懂。"沈辭放下筆,"是被逼的。"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後門,推開門。
河水在陽光下閃著碎金般的光。
河岸上,一大片野玫瑰開得正盛。紅的、粉的、白的,層層疊疊,像一匹鋪開的錦緞。
沈辭蹲下身,摘了一朵。
花瓣柔軟,帶著露水,香氣清甜。
她把花瓣放在鼻尖聞了聞。
"就從這裡開始。"
當天下午,沈辭和青禾采了滿滿一籃子野玫瑰花瓣。
又去鎮上買了蜂蠟、菜籽油和一套研磨工具。
花了不到二兩銀子。
回到院子裡,沈辭挽起袖子,開始動手。
搗花瓣。
她把花瓣放進石臼里,一下一下地搗。
力道要均勻,不能太重——太重會把花瓣里的苦汁擠出來,影響顏色。
青禾在旁邊幫忙篩花渣。
"蘇娘子,這個要搗多久?"
"半個時辰。搗到變成泥狀就行。"
半個時辰後,花瓣變成了一團玫紅色的細膩花泥。
沈辭把花泥放進鐵鍋里,加入蜂蠟和菜籽油,架在小火上慢慢熬。
灶房裡瀰漫著濃郁的花香。
"好香……"青禾使勁吸了吸鼻子。
"別吸了,幫我看著火。火不能大,大了蜂蠟會焦。"
"是是是。"
熬了一炷香的功夫,鍋里的混合物變成了一種濃稠的、帶著玫紅色光澤的膏體。
沈辭用木勺舀起一點,塗在手背上。
顏色——正紅偏粉,像初春的桃花。
質地——細膩潤澤,不干不膩。
留色——她用帕子擦了兩下,顏色依然鮮亮。
"成了。"
她把膏體分裝進提前買好的小瓷盒裡。
一盒大約能用半個月。
十盒。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
白瓷盒,玫紅色的膏體,打開盒蓋就有一股清甜的花香撲面而來。
青禾拿起一盒,翻來覆去地看。
"蘇娘子……這也太好看了。比京城鋪子裡賣的都好。"
"京城鋪子裡的胭脂加了鉛粉,用久了傷皮膚。"沈辭擦了擦手,"我這個純花瓣的,不加任何礦石粉。貴婦人用得,村姑也用得。"
"定多少錢?"
沈辭想了想。
"雜貨鋪賣二十文。我賣八十文。"
"八十文?會不會太貴了?"
"不貴。"沈辭拿起一盒胭脂,對著燈光看了看,"你去雜貨鋪買一盒二十文的,跟我這個放在一起比比。任何一個女人看了——都會選我的。"
"可萬一人家嫌貴——"
"那就讓她們先試。"沈辭笑了,"免費試用。塗在手背上比一比。好不好,她們自己會判斷。"
青禾被她的自信感染了,用力點頭。
"那明天就去早市?"
"明天就去。"
沈辭把十盒胭脂收好,放進一個乾淨的竹籃里。
她站在桌前,看著那一籃子胭脂。
三百六十二兩銀子。
十盒胭脂。
一個即將出生的孩子。
這就是她全部的家當。
"夠了。"她低聲說。
"從這十盒胭脂開始——我會掙回我失去的一切。"
青禾站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燭光把那道影子投在牆上,纖細但筆直。
"蘇娘子。"
"嗯?"
"明天早市上——萬一碰到麻煩怎麼辦?"
沈辭轉過身,嘴角彎了彎。
"什麼麻煩?"
"比如有人欺生。咱們是外地來的,人生地不熟——"
"放心。"沈辭拍了拍她的肩膀,"我連裴行都敢騙,還怕一個小鎮上的地頭蛇?"
青禾被逗笑了。
夜深了。
沈辭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又大了一點。
"團團,你娘要開始掙錢養你了。"
她閉上眼。
腦子裡已經在盤算明天的事——早市的位置、怎麼吆喝、怎麼讓人試用、怎麼應對討價還價。
前世她在裴府管帳,所有的才能都被困在那座深宅大院裡。
這一世——
她要把那些才能,全部用在自己身上。
"等著吧。"她在黑暗中無聲地笑了。
"總有一天,我會讓裴行知道——他失去的,不只是一個正妻。"
窗外蛙聲如潮。
河水在院子後面靜靜流淌。
清河鎮的夜,安寧得像一個溫柔的夢。
而千里之外的官道上——
一匹快馬正在月色下疾馳。
馬背上的人,一身玄衣,面容冷峻如霜。
裴行已經連續趕了三天的路。
他的嘴唇乾裂,眼底布滿血絲,但韁繩攥得死緊。
"再快。"他低聲對馬說。
馬蹄聲在空曠的官道上迴蕩,像一顆不肯停下的心跳。
他不知道沈辭在哪裡。
但他知道——她在南方。
"沈辭。"風把他的聲音撕碎了。
"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