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讓他永遠——找不到。"
沈辭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裴行從噩夢中驚醒了。
又是那個夢。
火。
整個夢境都被火焰吞沒了。紅的、橙的、藍的——柴房在燃燒,木樑在塌落,空氣熱得能把皮膚灼出水泡。
而沈辭就站在火里。
她穿著那件絳紅色褙子。頭髮披散著。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
只有一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在火光中看著他。
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是恨。
比恨更可怕。
是放下。
徹底的、不留餘地的放下。
裴行伸手去抓她——
手穿過了火焰。
穿過了她的身體。
什麼都沒抓到。
然後他就醒了。
渾身冷汗。
被褥濕了大半。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衝破肋骨。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五次了。
同一個夢。同一場火。同一個笑容。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相爺?"
一個柔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柳葉穿著一身薄紗寢衣,端著一碗安神湯,站在門口。
"我聽下人說您又驚醒了……這是我讓廚房熬的安神湯——"
"滾。"
一個字。
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柳葉的笑僵在臉上。
"相爺,我是好意——"
"我說滾。"裴行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柳葉攥緊了碗沿。
她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再說話。
轉身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裴行獨自坐在床上。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
一個人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他偶爾會去正院過夜。不常去。一個月也就三四次。
每次他睡不著的時候,沈辭就坐在床邊,給他倒一杯溫水。
不說話。不多問。
就安安靜靜地坐著。
有時候她會輕輕拍他的手背。節奏很慢。像哄孩子一樣。
他當時覺得煩。
不——不是煩。是無感。
像空氣一樣。在的時候不覺得,沒了才知道——
"不對。"
裴行把這個念頭掐斷了。
他起身,走到書案前。
點了燈。
桌上攤著那幅沈辭的畫像——畫師新畫的。
兩個版本。
一個是以前的模樣:長發、白淨、溫婉端莊。
另一個是畫師按照他的要求改的:短髮、圓臉、樸素衣著。
裴行的目光在兩幅畫之間來回移動。
他盯著第二幅畫看了很久。
"不像。"他低聲說。
畫師憑空改的,當然不像。
他根本不知道沈辭現在長什麼樣。
"十三。"他開口。
門外沒有動靜——十三還在南方追查。
裴行攥了攥拳,把畫捲起來。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子。
外面是裴府的後花園。月光下,假山、花木、石徑一覽無餘。
以前——沈辭每天下午都會在花園裡走一圈。
她喜歡桂花。
裴行記得——她種了一棵桂花樹。就在假山旁邊。
他低頭看去。
那棵桂花樹還在。正值花期,枝頭掛滿了金燦燦的小花。
但沒有人在樹下站著了。
裴行盯著那棵樹,不知道看了多久。
"咚咚咚——"
敲門聲。
"誰?"
"主子,是屬下。"十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裴行一愣。
"你回來了?"
"是。剛到。連夜趕回來的。"
"進來。"
十三推門進來,風塵僕僕,滿臉疲憊。
"說。查到什麼了?"
十三跪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疊紙。
"屬下查遍了揚州及周邊五十里內所有碼頭、客棧和牙行。新入住的外來女子一共三百四十七人。逐一排查後——"
"有沒有?"
"沒有符合夫人特徵的。"
裴行的手指叩在窗框上。
"畫像呢?貼了沒有?"
"貼了。沿途所有碼頭、客棧、茶館全貼了。但——"
"但什麼?"
"畫像上的人是以前的夫人。屬下擔心……夫人已經改了容貌。畫像可能起不了作用。"
裴行沉默了。
改了容貌。
他早就想到了這個可能。
沈辭不蠢。她策劃了一場假死、一場出逃、一整條從棺材到運糧船的脫身路線——她怎麼可能不改裝扮?
"十三。"
"屬下在。"
"你說——她給我端了四年的茶。每天笑著跟我說話。我有沒有認真看過她的臉?"
十三愣住了。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我記得她的字。"裴行低聲說,"記得她的聲音。記得她給我布菜的手勢——先布湯,再布菜,葷素分開,從不出錯。"
十三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但她的臉——我只記得一個輪廓。"裴行的聲音越來越低,"清秀。溫婉。好像……就這兩個詞。"
書房裡安靜了。
安靜了很久。
"主子。"十三終於開口,"屬下有一個想法。"
"說。"
"夫人如果真的改了容貌,畫像就沒用了。但有一樣東西——她改不了。"
"什麼?"
"習慣。"十三抬起頭,"夫人的字,夫人說話的方式,夫人做事的習慣——這些是改不了的。與其滿天下貼畫像,不如換個思路。"
"你想說什麼?"
"查胭脂。"
裴行的眉頭微微一動。
"夫人在府里的時候,經常自己調製胭脂。"十三說,"屬下查過記錄——夫人每個月都讓青禾去買花瓣和蜂蠟。她會做胭脂。"
裴行的瞳孔微微一縮。
"你的意思是——"
"如果夫人在某個地方落了腳,要謀生——她最可能做的事,就是做胭脂。"
裴行盯著十三看了三息。
"你長腦子了。"
十三的頭壓得更低了。
"查。揚州周邊所有新開的胭脂鋪、水粉鋪——凡是近三個月內新開的,全查。"
"是!"
"還有——"裴行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封壓在鎮紙下的"認罪書"上。
"她信里說了一句——'此後各自安好,不再相擾'。"
他把信拿起來,貼身放進衣襟里。
"'各自安好'——她說得出來,我可做不到。"
十三退出書房。
裴行獨自站在窗前。
月光照在他臉上。
蒼白的臉、布滿血絲的眼、緊抿的嘴唇。
他低頭看著窗台上那盆沈辭以前養的蘭花——已經快枯了。沒人澆水。
裴行伸出手,拿起旁邊的水壺,往花盆裡倒了些水。
動作很生澀。水灑了一半在窗台上。
"沈辭。"他低聲說。
"你最後看我那一眼——到底是什麼意思?"
花沒有回答。
水從花盆底部滲出來,順著窗台往下滴。
滴答。滴答。
像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裴行看著那盆蘭花,忽然覺得——胸口那個位置,悶得像壓了一塊石頭。
不是生氣。
不是焦躁。
是一種更深的、他說不出名字的東西。
"主子——"門外又傳來聲音。
不是十三。
是管家劉安。
"什麼事?"
"柳姑娘在前廳等著。說想跟您商量——府里秋季的採辦事宜。她說既然夫人不在了,這些事總得有人管——"
"讓她回去。"
"可是相爺——"
"我說讓她回去。"裴行的聲音冷了下來,"府里的事,你管。不需要她插手。"
"是、是……"
腳步聲遠去了。
裴行關上窗子。
回到床上。
閉上眼。
火又來了。
沈辭又站在火里。
這一次——他沒有伸手去抓。
他只是站在火外面,看著她。
看著她在火光中越走越遠。
"你到底……在哪裡?"
他在夢裡問了一遍。
沒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