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張小床。團團的。"
青禾聽了這話,笑得合不攏嘴。
"好!我明天就去問!"
三天後,顧明軒親自帶了個木匠來。
木匠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師傅,手藝精湛。沈辭畫了個圖樣——小搖床,柏木的,四角雕花,帶個小護欄。
老師傅看了看圖。
"蘇娘子這手好畫工。這搖床——做出來得七八天。"
"七八天夠了。"
"工錢——"
"多少?"
"柏木料加手工,一共八百文。"
"行。先付一半定金。"
銀子付了。木匠走了。
顧明軒沒走。
他站在院子裡,手裡搖著摺扇,眼睛往屋裡瞅。
"蘇娘子,錦繡坊那邊回話了。"
"什麼話?"
"掌柜說合作條件可以。代銷分成五五開,首批進五十盒胭脂、三十盒口脂、二十盒面脂。月底結款。"
沈辭在心裡算了一筆。
一百盒。
按均價一百文算。一萬文。十兩銀子。
扣掉五五分成,她拿五兩。
不多。但這是第一步。
"行。讓他出正式的合作文書。寫明品類、數量、分成比例和結款時間。"
"蘇娘子——您這做生意的架勢,比我還專業。"
"你本來就不專業。"
顧明軒被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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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在旁邊嘿嘿笑。
"對了——"顧明軒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布包,"這是我給團團的。"
沈辭一愣。
"給團團的?"
"打開看看。"
沈辭打開布包。
裡面是一對小銀鐲子。做工精細,鐲面上刻著小兔子和小魚,活靈活現的。
"顧公子——這太貴重了。"
"不貴。"顧明軒擺手,"在揚州銀樓隨便打的。小孩子嘛,戴個銀鐲子辟邪。"
沈辭看著那對小鐲子,沉默了一息。
"謝謝。"
"客氣什麼。"
"但以後——別送這麼貴重的東西了。"
顧明軒的笑僵了一瞬。
"知道了知道了。"他搓了搓手,"那我走了。文書的事我催催錦繡坊。"
"嗯。"
顧明軒走了。
青禾關上門,湊到沈辭身邊。
"蘇娘子,你看看這鐲子——多精緻。"
"嗯。收起來。"
"您不高興?"
"高興。"沈辭把鐲子放進一個布袋裡,"但不能收太多他的東西。"
"為什麼?"
"因為我還不了。"
青禾看著她,欲言又止。
"青禾,你想說什麼就說。"
"我覺得——顧公子是真的好人。不是衝著什麼目的。"
"好人也是人。"沈辭坐到椅子上,"人和人之間——距離太近了,就容易出事。我現在的處境,出不起任何事。"
青禾嘆了口氣,不再說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沈辭的肚子越來越大。
到了第八個月的時候,她走路已經很吃力了。每天從院子走到鋪面——不過五十步——就得歇兩回。
"蘇娘子,您就別去鋪子了。鋪子的事交給我。"
"你會應付那些客人嗎?"
"會!這幾個月我跟著您學了這麼多——"
"好。那從今天起,鋪面你來管。我在家養胎。"
沈辭把掌柜的位置交給了青禾。
青禾從一個丫鬟變成了一個掌柜——每天忙得團團轉,但幹勁十足。
沈辭在家裡也沒閒著。
她列了一張清單——產房需要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準備。
乾淨的棉布、剪刀、熱水壺、棉褥、包被、細繩、嬰兒的小衣裳。
"穩婆找好了嗎?"
"找好了。王嬸介紹的張婆子。六十歲了,接生三十年,鎮上半數人都是她接生的。"
"定金付了?"
"付了。二兩銀子。她說到時候隨叫隨到。"
"好。"
沈辭把清單上的項目一個個打勾。
"還差一樣。"
"什麼?"
"參片。"
"參片?"
"生產耗氣血。萬一有什麼意外——含一片參片能續命。"
青禾倒吸一口涼氣。
"您別說這麼嚇人的話——"
"不是嚇人。是做最壞的打算。"沈辭抬起頭看著她,"青禾,我前世難產。雖然這一世身體比前世好,但誰也說不準。"
"前世難產——是因為那次摔——"
"嗯。摔那一跤傷了底子。這一世沒摔,但我逃亡路上折騰太狠,身體虧了不少。老大夫說的——胎像穩是穩了,但底子薄。生的時候可能費力氣。"
"那——參片哪裡買?鎮上藥鋪有嗎?"
"鎮上藥鋪沒有好的。得去揚州。"沈辭想了想,"讓顧明軒幫忙帶。"
正說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蘇娘子!"
是顧明軒。
青禾開了門。
顧明軒手裡提著一個錦盒,笑嘻嘻的。
"蘇娘子,我來送東西了。"
"又送東西?"沈辭皺了皺眉。
"這個不一樣!"顧明軒把錦盒放在桌上,"這是錦繡坊的掌柜送給你的。第一批胭脂賣完了——他加了訂單。"
沈辭打開錦盒。
裡面是一封信和一疊銀票。
信上寫著新的訂單——一百五十盒胭脂,五十盒口脂,五十盒面脂。總共兩百五十盒。
銀票——是上一批的貨款。五兩。
"五兩。"沈辭數了一遍,"對帳了。"
"錦繡坊掌柜說了——你這胭脂在揚州賣得特別好。好些大戶人家的夫人小姐都來問。他想跟你簽一個長期供貨合約。獨家。"
"獨家?"
"就是他一家專賣。別的鋪子不給供。"
沈辭搖了搖頭。
"不簽獨家。"
"為什麼?"
"獨家就意味著被綁死了。萬一他出了問題,我的貨就沒有出路了。"
"蘇娘子,錦繡坊在揚州可是數一數二的——"
"越是數一數二,越不能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沈辭把銀票收好,"回頭你幫我聯繫另外兩家——芙蓉閣和百花樓。分開供貨。三家一起做。"
顧明軒看著她,張了張嘴。
"您——真不是在哪個大商號幹過?"
"不是。"沈辭說,"我是在丞相府幹過。"
這話說得太順了。
她一頓。
青禾在旁邊臉色一變。
但顧明軒沒在意。
"丞相府?哈哈——蘇娘子你真會開玩笑。"
沈辭笑了笑,沒有解釋。
顧明軒把錦盒留下,起身要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了一下頭。
"什麼?"
"我母親下個月從揚州過來住一陣子。她聽說你懷著身孕——說要來看你。"
"你母親?"
"嗯。別緊張。我娘人很好。她就是熱心。"
"那——有勞了。"
顧明軒走了。
沈辭關上門,靠在門板上。
"蘇娘子,您剛才說漏嘴了——"
"我知道。"沈辭閉了閉眼,"以後注意。"
她走回桌前,把清單上最後一項——"參片"——劃掉。
"讓顧明軒從揚州帶參片回來。上好的。花多少錢都行。"
"是。"
沈辭坐到床上,摸了摸肚子。
團團又在踢她。
"小傢伙,安分點。"
踢了兩下,安靜了。
"蘇娘子,搖床做好了。木匠下午送來。"
"嗯。放在床邊。"
"衣裳也縫好了。三套小棉衣,兩套小褂子。"
"好。"
"包被——王嬸送了一床。說是她孫子小時候用過的,洗得乾乾淨淨。"
"王嬸這份情,記著。"
一切就緒。
只等那個小傢伙來。
"青禾。"
"在。"
"還有多久?"
"老大夫說——還有一個多月。"
"一個多月。"沈辭看著窗外。
冬天快到了。樹葉開始變黃。河邊的蘆葦白了穗頭。
"團團。"她低聲說,"等你出來的時候——正好趕上過年。"
青禾笑了。
"那團團是年寶寶。"
"嗯。年寶寶。"
沈辭靠回枕頭上。
肚子大得她幾乎看不見自己的腳尖了。
但她的心——從來沒有這麼滿過。
"蘇娘子。"
"嗯?"
"參片、穩婆、產房、衣裳、搖床——全準備好了。萬事俱備。"
"還差一樣。"
"什麼?"
沈辭看著她。
"一顆不害怕的心。"
"您害怕?"
沈辭沉默了一息。
"有一點。"
"怕什麼?"
"怕疼。"沈辭苦笑,"你別看我什麼都敢幹——但生孩子這事……確實怕。"
青禾握住她的手。
"有我呢。到時候我就守在門口。您喊一聲,我就衝進去。"
"你衝進去幹什麼?你又不會接生。"
"給您打氣啊!"
沈辭被她逗笑了。
"好。你給我打氣。"
窗外的風漸漸冷了。
冬天的腳步,越來越近。
"青禾,今天鋪子的流水多少?"
"三兩六。比昨天多了四百文。"
"揚州那批新訂單備好了嗎?"
"備了一半了。還差一百盒胭脂。明天加班趕一趕——"
"別熬太晚。你也要注意身體。"
"知道了知道了。對了——顧公子捎來的參片到了。十片。上好的老參。"
沈辭點了點頭。
"放好。別受潮。"
"是。蘇娘子——"
"嗯?"
青禾猶豫了一下。
"團團出生以後……咱們是不是就真的安全了?"
沈辭想了想。
"安全不安全——得看裴行什麼時候放棄找我。"
"他會放棄嗎?"
沈辭閉上了眼。
"不會。"
"那——"
"但我不在乎了。"沈辭的手覆在肚子上,"有了孩子——我哪都敢去,誰都不怕。"
"蘇娘子——"
"嗯?"
"您說,萬一有一天裴行真的站在你面前——你會說什麼?"
沈辭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
"我會說——你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