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今往後,他姓沈——跟那個人,沒有任何關係。"
沈辭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
但青禾聽出了千鈞的重量。
那不是一句氣話。
是一個決定。
不可更改的決定。
日子在團團的哭聲和吃奶聲中一天天往前走。
月子裡的沈辭不能出門。
鋪子全部交給了青禾打理。
每天的日程就是——
餵奶。換布。哄睡。再餵奶。
循環往復。
累。
但沈辭從來沒喊過一聲累。
因為每一次低頭看到團團那張小臉——
值了。
"蘇娘子——雞蛋來了!"
青禾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拎著一籃子雞蛋。
"誰送的?"
"橋頭的孫嬸。說是自家雞下的。讓您月子裡多吃。"
"又是雞蛋。"沈辭看了看廚房那一角,"加上王嬸送的和張婆子送的——我這個月大概要吃一百個雞蛋。"
"多補補。您生的時候失血多。"
"我知道。但吃太多雞蛋我要變成雞了。"
"變成雞也是最漂亮的那隻。"
沈辭瞪了她一眼。
青禾嘿嘿笑著跑出去了。
半個時辰後——又有人來了。
"蘇娘子在家嗎?"
是顧明軒的聲音。
沈辭正在給團團換尿布,頭也沒抬。
"青禾,讓他在外面等一下。"
青禾跑出去傳話。
顧明軒在院子裡等了一刻鐘。
沈辭換好尿布,理了理頭髮,才讓青禾把他請進來。
顧明軒一進屋就看到了搖床里的小嬰兒。
"這就是——"
"嗯。團團。"
顧明軒湊過去看了看。
"天吶。"他的聲音變了,"這也太好看了吧?"
"剛生出來的時候皺巴巴的。現在舒展開了。"
"這皮膚——白得跟雪似的。"顧明軒伸出一根手指,想碰碰團團的臉。
"別碰。"沈辭擋住了他的手。
"哦、哦。對不起。手沒洗——"
"洗了也不碰。月子裡的孩子皮膚嫩。"
"好好好。"顧明軒縮回手,從懷裡掏出一個錦盒,"這是給小糰子的見面禮。"
沈辭打開錦盒。
裡面是一套銀鎖——做工精緻,上面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
"顧公子——上次你送的銀鐲子還沒用上呢。這又——"
"銀鐲子是銀鐲子,銀鎖是銀鎖。兩碼事。"顧明軒擺手,"蘇娘子,你別拒絕。這是給孩子的——你不要可以,孩子不能不要。"
沈辭看了他一眼。
"……那多謝了。"
"客氣什麼。"顧明軒笑了笑,眼睛又往搖床里看了一眼,"蘇娘子,這孩子長得——真不像鄉下孩子。"
"他就是鄉下孩子。"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的眉眼,特別精緻。像畫上的人。這種長相——"
"像我。"沈辭直接堵了他。
"呃——對,像您。"顧明軒識趣地不再說了。
"鋪子的事——"沈辭把話題拉回來,"揚州那邊最近有消息嗎?"
"有。錦繡坊第二批貨款到了——八兩銀子。"
"八兩。對帳了嗎?"
"對了。我幫你核過——數目沒問題。"
"芙蓉閣呢?上次說要談合作——"
"談了。芙蓉閣願意代銷,但要六四分成。他們六我們四。"
"不行。最多五五。"
"我跟他們掌柜說了——他們說五五可以商量,但要先看樣品。"
"樣品讓青禾準備。十盒胭脂、十盒口脂、五盒茉莉面脂。下周送過去。"
"行。"
顧明軒一邊說一邊從口袋裡掏出紙筆記。
沈辭看著他忙活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是真的實在。
不做作。不拐彎抹角。
"顧公子。"
"嗯?"
"謝謝。"
顧明軒的筆停了一下。
"蘇娘子,你今天怎麼了?怎麼老說謝謝?"
"因為——該謝的時候不說,以後就說不出口了。"
顧明軒看著她。
"蘇娘子,你這話——怎麼聽著像告別似的。"
"不是告別。是實話。"沈辭靠回枕頭上,"我不是個容易說謝謝的人。但你幫了我很多——我記著。"
顧明軒的耳根紅了。
"那我走了——鋪子那邊我盯著。您安心養著。"
"嗯。"
"對了——我娘說下個月來看您。"
"你娘?"
"嗯。她聽說你生了,高興得什麼似的——說要親自來送月子禮。"
"你跟你娘說了?"
"她問我的!鎮上誰不知道蘇娘子生了?"
"……行吧。"
顧明軒走了。
沈辭關上門,回到床邊。
團團在搖床里睡得正香。
小嘴巴一鼓一鼓的,像在吃夢裡的奶。
"蘇娘子。"青禾端著一碗紅棗湯進來,"喝了這碗歇一會兒。"
"嗯。"
"對了——剛才街上碰到幾個鄰居,都問您和團團好不好。李裁縫家的說回頭給團團做一套小棉襖。趙掌柜家的送了一包紅糖。還有那個——賣豆腐的周嫂子,說等團團大了教他磨豆腐。"
沈辭笑了。
"鎮上的人——都挺好。"
"嗯。"青禾看著她,"蘇娘子,您知道嗎?您在裴府的時候——從來沒笑過這麼多。"
"裴府有什麼好笑的?"
"所以啊——您看,現在多好。有鋪子,有鄰居,有團團——"
"還有你。"
"哎嘿嘿——"
沈辭喝完紅棗湯,把碗放下。
窗外傳來孩子們的笑聲。
冬天的陽光照進來,暖暖的。
團團在搖床里翻了個身——打了個小嗝。
沈辭伸手把他的被子掖了掖。
"蘇娘子。"
"嗯?"
"您說——裴行如果知道團團出生了,會怎麼樣?"
沈辭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不會知道。"
"萬一呢?"
沈辭看著搖床里的團團。
"萬一他知道了——那更不能讓他找到。"
"為什麼?"
"因為他會把團團搶走。"
沈辭的聲音沒有起伏。
但青禾聽得出來——那句話底下,壓著的是一座火山。
"他那個人——什麼都要搶。權力、地位、人——"沈辭頓了一下,"以前他不在乎我。但如果他知道我生了他的孩子——他會在乎。不是在乎我。是在乎那個姓裴的血脈。"
"所以——"
"所以團團不姓裴。不能姓裴。"沈辭把被子掖好,"他是沈念。只是沈念。"
"我明白了。"
"青禾。"
"在。"
"這件事——除了你和我,誰都不能知道。"
"誰都不說。"
"嗯。"
沈辭靠回枕頭上。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融融的。
團團在搖床里發出一聲小小的哼唧。
然後——又安靜了。
"蘇娘子。"
"又怎麼了?"
青禾看著窗外的陽光,笑了。
"這樣的好日子,要是能過一輩子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