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是最危險的東西。"
沈辭說完這句話,把團團抱進了屋裡。
夜深了。
團團睡著了。
她沒睡。
坐在窗邊,聽著外面的風聲。
冬天的風比秋天硬。刮在窗欞上嗖嗖響。
"青禾。"
"在。"
"從明天起——每隔三天,你去鎮口看一看。"
"看什麼?"
"看有沒有外地人來。"
"又來了?"
"嗯。"沈辭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暗中,"上次暗衛來查的時候,是三個月前。按裴行的性子——他不會只查一次。"
"可上次不是沒查出來嗎?"
"上次是運氣好。不代表每次都有運氣。"
青禾沉默了一息。
"好。我明天就去。"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沈辭出了月子,重新回到鋪子裡。
蘇記脂粉鋪又熱鬧了起來。
"蘇娘子回來了!"
"可算回來了——我的胭脂都斷貨半個月了!"
"新品呢?有沒有新品?"
"有。"沈辭坐在櫃檯後面,懷裡抱著團團,"今年冬天出一款梅花膏。潤唇的。"
"梅花膏?什麼價?"
"一百文。"
"又是一百文——你這鋪子就沒有便宜的?"
"便宜的有啊——頭繩兩文一根。"
客人們鬨笑起來。
日子就這樣過著。
上午開鋪子。下午盤帳。晚上餵奶哄孩子。
團團越長越好看。
滿月之後,五官徹底舒展開了。
皮膚白得發光。眼睛黑亮黑亮的。小嘴巴紅潤潤的,見人就笑。
沈辭每次抱著他上街,都會引來一堆大嬸圍觀。
"這孩子怎麼長的?一天一個樣——"
"越來越好看了。這眉毛——嘖嘖。"
"蘇娘子,你家團團以後得把鎮上的姑娘都迷死。"
"他才一個多月。"沈辭無奈地說。
"一個多月也看得出來!將來肯定是個俊後生!"
沈辭笑著搖頭。
但每次聽到有人夸團團的眉毛——她的心就會跳一下。
那雙眉。
越長越像裴行。
她給團團戴了帽子。
但帽子不能一輩子戴著。
"蘇娘子。"青禾從鎮口回來了。
"怎麼樣?"
"沒有外地人。這周都沒有。"
"上周呢?"
"上周來了幾個賣布的貨郎,高郵鎮來的。我跟著看了——確實是賣布的,跟王嬸家還做了生意。"
"嗯。"
沈辭鬆了口氣。
但只鬆了一半。
另一半——一直懸著。
"青禾,應急包裹檢查了嗎?"
"檢查了。銀票、衣裳、乾糧、團團的包被——全在床底下。隨時能拿。"
"好。"
"蘇娘子——您每天都問一遍。"
"問一遍安心。"
"可這樣活著——太累了。"
沈辭看了她一眼。
"累也得活。"
青禾不說話了。
又過了幾天。
一切如常。
鋪子的生意越來越好。揚州那邊的訂單穩定在每月三百盒。芙蓉閣也正式簽了代銷合約。
沈辭的存款已經攢到了五百兩。
五百兩——夠她和團團在任何地方重新開始。
這天下午。
沈辭正在鋪子裡給客人包胭脂。
團團在後間的搖床里睡覺。
青禾守著。
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蘇娘子,忙著呢?"
顧明軒。
"嗯。進來坐。"
"不坐了。跟你說個事。"顧明軒走到櫃檯前,壓低了聲音。
"什麼事?"
"揚州那邊傳來消息——最近有人在揚州城裡挨家挨戶查脂粉鋪子。"
沈辭包胭脂的手停了。
"什麼人?"
"不知道。穿便衣的。不像官差——更像是私人派出來的。問的問題也奇怪——不問生意,專問掌柜是哪裡人、什麼時候開的鋪子、有沒有外地來的女掌柜。"
沈辭的瞳孔縮了一下。
"錦繡坊被查了嗎?"
"查了。錦繡坊掌柜跟我說的——那人把他問了半個時辰。問他的貨源從哪兒來。"
"他怎麼說的?"
"他說是本地作坊供的。沒提你。"
沈辭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錦繡坊掌柜靠得住嗎?"
"靠得住。我跟他合作五年了——嘴緊。"
"芙蓉閣呢?"
"還沒查到芙蓉閣。但照這個查法——遲早的事。"
沈辭沉默了。
手指無意識地在櫃檯上敲了三下。
"顧公子。"
"嗯?"
"從今天起——揚州的供貨暫停。"
"暫停?"顧明軒一愣,"可訂單——"
"訂單推遲。就說原料斷了,要等下一季花期。"
"蘇娘子——"
"聽我說。"沈辭抬起頭,目光冷靜得不像一個剛出月子的女人,"查脂粉鋪的人——我大概知道是誰派來的。"
顧明軒的表情變了。
"你知道?"
"知道。"
"誰?"
"你不需要知道。"沈辭的語氣不容商量,"你只需要知道——那個人一旦查到我頭上,不只是我的事,跟我有關聯的人都會被牽連。"
顧明軒看著她。
看了三息。
"蘇娘子——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是賣胭脂的寡婦。"
"我不信。"
"信不信——不重要。"沈辭把包好的胭脂放到櫃檯上,"重要的是——揚州的線暫時斷掉。等風頭過了再接。"
顧明軒張了張嘴。
最終沒有再問。
"好。我去處理。"
"謝謝。"
"別謝我。"顧明軒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蘇娘子,我不知道你的過去。我也不問。但有一件事——"
"什麼?"
"不管那個人是誰——你在清河鎮不是一個人。"
沈辭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認真。
沒有曖昧。
只有一種樸素的、堅定的善意。
"知道了。"她說。
顧明軒走了。
沈辭站在櫃檯後面,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蘇娘子?"青禾從後間探出頭來,"怎麼了?"
"沒什麼。"沈辭轉過身,"把後門的路線再確認一遍。"
"又確認?"
"確認。"
"好。"
青禾走了。
沈辭獨自站在鋪子裡。
陽光從門口照進來。
外面的街上,人來人往。
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暗流已經涌動了。
裴行的人在揚州查脂粉鋪。
距離清河鎮——不到五十里。
"團團。"她回到後間,看著搖床里睡著的小嬰兒。
他正在做夢。小嘴巴一鼓一鼓的。
沈辭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不怕。"她說。
"娘在。"
後間的窗戶外面,一隻鳥從樹枝上飛走了。
撲稜稜的。
像被什麼驚到了。
沈辭的目光追著那隻鳥——
看到了遠處的路。
路上——
有一匹快馬。
很遠。
遠得看不清人臉。
但她看清了——
馬上的人穿著黑衣。
"蘇娘子?"青禾從後門回來了,"路線確認了——後門出去沿河往東兩百步,過蘆葦盪——"
"青禾。"
"嗯?"
沈辭的聲音很平靜。
但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讓青禾後背一涼。
"把團團的包被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