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團團的包被拿出來。"
青禾的臉色刷地白了。
"蘇娘子——怎麼了?"
"你看窗外。"
青禾快步走到窗前,順著沈辭的目光看出去。
遠處的路上——那匹馬已經停了。
騎馬的人翻身下馬,牽著馬往鎮子方向走。
黑衣。佩刀。
走路的姿勢不像商人,也不像農戶。
腳步沉穩,腰背挺直——像練過武的人。
"是暗衛?"青禾的聲音抖了。
"不確定。"沈辭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人影,"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先別慌。"
"我怎麼不慌——"
"你慌了團團怎麼辦?"
青禾一聽這話,咬住了嘴唇。
使勁吸了一口氣。
"好。我不慌。您說怎麼辦。"
"先觀察。"沈辭拉上了窗簾,只留了一條縫,"他進不進鎮子。進鎮子之後去哪裡。問什麼人。"
那個黑衣人牽著馬走到了鎮口的石拱橋。
停了一下。
往四周看了看。
然後——牽著馬往主街走了。
沈辭的心跳加快了。
但她的臉上看不出來。
"青禾,去把鋪面門關上。留一扇。就說今天提前打烊。"
"好。"
青禾跑出去,咔咔咔地把門板裝上。
只留了最邊上一扇。
從那扇門的縫隙里——剛好能看到對面的街。
黑衣人走到了主街中段。
他在一家茶館前停了下來。
進去了。
沈辭透過門縫看著茶館的方向。
一刻鐘過去了。
黑衣人沒出來。
"蘇娘子——他在茶館裡幹什麼?"
"打聽消息。"
"打聽什麼?"
"打聽有沒有新來的外地女人。有沒有新開的脂粉鋪。"沈辭的聲音很低,"跟上次一樣。"
"那我們——"
"不動。"
"可——"
"我說了不動。上次他們來,我們關了鋪子。這次不能再關。一關就不正常了——同一家鋪子,每次有外人來就關門?太明顯了。"
沈辭深吸一口氣。
"把門重新打開。"
"打開?"
"對。正常營業。就當什麼都沒發生。"
青禾看著她。
沈辭的手在發抖。
但她的眼睛是穩的。
"去。"
青禾咬著牙,重新把門板卸了下來。
蘇記脂粉鋪又恢復了正常的樣子。
沈辭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擺著一排白瓷盒。
團團在後間的搖床里睡著。
她在心裡默默算著時間。
一刻鐘。
兩刻鐘。
半個時辰。
茶館的門開了。
黑衣人走了出來。
他站在茶館門口,環顧了一下四周。
然後——往這邊走了。
沈辭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按住桌沿的手指發白。
但她沒動。
黑衣人走過了賣豆腐的鋪子。
走過了雜貨鋪。
走過了裁縫鋪。
越來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他停在了蘇記脂粉鋪門口。
沈辭抬起頭。
四目相對。
黑衣人三十出頭,面容冷峻,腰間別著一把短刀。
他的目光從招牌上掃過——
"蘇記脂粉鋪。"
然後落在了沈辭臉上。
沈辭對上了他的目光。
心跳如擂鼓。
但她的臉上——是一個小鎮寡婦該有的表情。
溫和。帶著點好奇。
"客官要買胭脂?"她笑著問。
黑衣人看了她兩息。
"不買。路過看看。"
"那進來坐坐?喝碗茶?天冷。"
"不用。"黑衣人的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櫃檯、貨架、雜貨、頭繩、梳子——然後收了回來。
"這鋪子開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你是本地人?"
"嗯。嫁出去過。守了寡,回來了。"
"一個人經營?"
"跟我妹妹一起。"
黑衣人點了點頭。
沒有再問。
他的目光最後在沈辭臉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移開了。
轉身走了。
沈辭看著他的背影走遠。
走到了下一家鋪子門口——也停了一下。探頭看了看。
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在挨家挨戶地看。
不只是查她。
是查整條街。
沈辭的心放下了一半。
但只有一半。
"蘇娘子——"青禾從後間探出頭來,聲音壓得極低,"他走了?"
"走了。往前面去了。"
"他問了什麼?"
"問了鋪子開多久了。是不是本地人。"
"他認出您了嗎?"
"沒有。"沈辭拿起櫃檯上的胭脂盒,手還在微微發抖,"他沒認出來。"
"那就好——那就好——"
"但他會回來。"
"啊?"
"他在查整條街。今天沒查出異樣——但如果上面催得緊,他會再來。反覆查。直到查出來為止。"
青禾的臉色又白了。
"那怎麼辦?"
沈辭把胭脂盒放好。
站起身。
走到後間。
團團還在睡。
小臉白白嫩嫩的,睡得安安穩穩。
沈辭彎下腰,把他輕輕抱了起來。
團團動了動,小手抓住了她的衣領。
沒醒。
"青禾。"
"在。"
"如果——我是說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什麼那一步?"
沈辭抬起頭。
"我走。你留下。"
"什麼?"青禾的聲音陡然拔高,"您說什麼——"
"聽我說完。"沈辭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如果他們查到了我頭上——我帶著團團走。你留在鋪子裡。就說蘇娘子回娘家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
"你留下才安全。他們要找的是我——不是你。你留下,他們不會為難你。"
"我不管!我跟您走!"
"青禾——"
"您要是把我扔在這裡——我就去找裴行告訴他您在哪兒!"
沈辭愣住了。
青禾也愣住了。
兩人對視了三息。
青禾先崩了。
"我——我不是真的——我就是——"她的眼淚嘩地流了下來,"蘇娘子您不能把我扔下——我跟您從京城走到這裡——您不能——"
"好了好了。"沈辭嘆了口氣,"不扔你。"
"真的?"
"真的。我要走——帶著你走。"
"那就好。"青禾抹著眼淚,"您要是敢把我扔下——我真的去告狀。"
"你敢。"
"我敢。"
沈辭看著她,無奈地笑了。
笑了一下。
然後收斂了表情。
"但希望——不會走到那一步。"
窗外,黑衣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街道盡頭。
遠處,又有馬蹄聲響起。
隱約的。
不知道是來的還是去的。
"蘇娘子——那個黑衣人,是不是十三?"
沈辭搖了搖頭。
"不是十三。十三我認識——他不會這麼高調。"
"那是誰?"
"普通的暗衛。探路的。"
"探路的——意思是後面還有人?"
沈辭沒說話。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團團。
小傢伙終於醒了。
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看著她。
然後——咧嘴笑了。
沈辭的心化了。
"團團不怕。"她親了親他的額頭,"娘在呢。"
門外傳來腳步聲。
急促的。
"蘇娘子!蘇娘子!"
是王嬸的聲音。
青禾跑去開門。
王嬸一臉焦急地沖了進來。
"蘇娘子——剛才有個黑衣服的人在我鋪子前面轉悠——問我認不認識一個新來的外地女人——我說不認識——他又問鎮上有沒有做胭脂的——"
"王嬸。"沈辭打斷她,聲音平穩,"您怎麼說的?"
"我說蘇娘子不是外地來的——是我老姐妹的閨女——從小在這長大的——"
"好。"
"他信了嗎?"
"看著像信了。問了幾句就走了。但蘇娘子——那人是什麼來路?怎麼專門打聽你?"
沈辭看著王嬸。
王嬸急得臉都紅了。
"王嬸——多謝您。"沈辭握住她的手,"可能是以前亡夫那邊的親戚——在找我。"
"找你做什麼?"
"遺產的事。我帶著孩子出來——他們不高興。"
"什麼東西!"王嬸一拍大腿,"你守著寡、帶著孩子——他們還來找麻煩?不要臉!"
"所以我不想跟他們扯上關係。"
"放心!"王嬸拍著胸口,"誰來問——我都說不認識。你就是我侄女——親侄女!"
"謝謝王嬸。"
王嬸又囑咐了幾句,才急匆匆地走了。
沈辭關上門。
靠在門板上。
團團在她懷裡扭了扭。
"蘇娘子——他走了以後會不會去查別的鎮?"
"會。但他會把今天看到的都記下來——回去報告。"
"報告給誰?"
"報告給十三。十三報告給——"
沈辭沒說那個名字。
但青禾知道。
"那——下一次來的人,會不會就是十三?"
沈辭閉上了眼。
"但願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