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願不是。"
沈辭說完這句話,整整兩天沒有出門。
團團乖得出奇,除了吃奶就是睡覺,偶爾睜開眼咿呀兩聲,像是在安慰她。
第三天,青禾從鎮口回來了。
"走了。那個黑衣人昨天傍晚就走了。王嬸親眼看到的——往北去了。"
沈辭鬆了口氣。
但只鬆了三息。
"北——是往揚州方向。"
"嗯。"
"他回去報告了。接下來——要麼沒動靜,要麼來更多的人。"
"那我們——"
"正常過日子。但做好隨時走的準備。"
沈辭把團團放進搖床里,走到櫃檯前。
"鋪子不能停。一停就有問題。"
"好。"
"揚州那邊的供貨已經暫停了——所以就算他們去查錦繡坊和芙蓉閣,也查不到跟我的聯繫。"
"那貨款——"
"先不管貨款。命比錢重要。"
話是這麼說。但沈辭心裡在算——暫停供貨意味著每個月少了將近十五兩的收入。加上鋪子的日常開銷和團團的花費——
她的五百兩存銀,夠撐大半年。
大半年之後呢?
"不想那麼遠。"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先過眼前這關。"
這天傍晚。
顧明軒來了。
"蘇娘子,有件事跟你商量。"
"說。"
"清河鎮的商會——每年冬天有一次年末聚會。鎮上做買賣的掌柜都會去。你開鋪子快一年了——王老闆特意讓我來問,你去不去。"
沈辭想了想。
"在哪兒辦?"
"鎮東的和順樓。就吃頓飯、聊聊來年的行情。"
"什麼時候?"
"三天後。"
沈辭的第一反應是拒絕。
人多。眼雜。容易暴露。
但轉念一想——
她是清河鎮的蘇娘子。做了一年的買賣。如果鎮上所有掌柜都去、獨她不去——
那才叫可疑。
"去。"她說。
"真去?"顧明軒有點意外。
"嗯。但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別讓我坐主桌。"
"為什麼?"
"我一個寡婦——坐在一堆男掌柜中間,不合適。安排我坐角落就行。"
"蘇娘子——您這生意做得比他們都大——"
"角落。"沈辭的語氣不容商量。
"……好吧。"
顧明軒走了。
沈辭關上門,看著青禾。
"我去商會。你在家看團團。"
"您一個人去?"
"不一個人去怎麼辦?帶著團團去?"
"我跟您——"
"不行。團團身邊不能沒人。萬一出了事——你帶著他從後門跑。"
青禾張了張嘴。
"蘇娘子——您到底在怕什麼?"
"我不怕。"沈辭說,"我在準備。"
三天後。
和順樓。
清河鎮的商會聚會。
沈辭穿了一身乾淨的青色棉襖,頭髮低低地挽著,臉上畫了淡淡的雀斑。
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普通。樸素。不起眼。
她到的時候,樓里已經坐了十幾個人。
賣米的趙掌柜、開雜貨鋪的李掌柜、做木材生意的陳老闆、跑運河航運的周掌柜——
都是鎮上的老面孔。
顧明軒坐在主桌旁邊,看見她進來,招了招手。
"蘇娘子,這邊。"
他果然把她安排在了角落——一張小桌,靠窗,旁邊坐著的是開布鋪的劉嫂子。
"蘇娘子!"劉嫂子熱情地拉她坐下,"總算見到你了——上次想買你那個梅花膏一直沒買到——"
"年後補貨。"沈辭笑著說。
酒菜陸續上來了。
掌柜們推杯換盞,聊著今年的生意。
"運河今年的稅又漲了——碼頭那幫人吃得比誰都狠——"
"別提了。茶葉的利潤全被扣沒了。"
"明年估計更難。聽說上頭要整頓漕運——"
沈辭安靜地聽著。
不插嘴。不出風頭。
只在有人問到她的時候,簡短地回答幾句。
"蘇娘子,聽說你的胭脂在揚州賣得挺好?"趙掌柜端著酒杯走過來。
"還行。小打小鬧。"
"小打小鬧?"趙掌柜笑了,"錦繡坊的掌柜跟我是舊識——他跟我說你的胭脂是他店裡賣得最好的。"
"趙掌柜過獎了。"
"不過——我聽說最近你暫停了供貨?"
沈辭的手指在桌下微微一緊。
"原料不夠。等開春花期到了再恢復。"
"原來如此。"趙掌柜點了點頭,"做生意嘛——穩紮穩打。蘇娘子是聰明人。"
"趙掌柜客氣了。"
趙掌柜走了。
沈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溫的。
但她的手心是涼的。
趙掌柜知道她在揚州有供貨——這說明消息已經傳開了。
在一個小鎮上——沒有秘密。
"蘇娘子。"劉嫂子湊過來,"你怎麼不喝酒?"
"我身體不好。月子裡虧了底子。"
"哎呀——那可得好好補補。我回頭給你介紹個老大夫——"
"不用了。有張婆子呢。"
"張婆子是接生的——又不是看病的——"
兩人正說著,門口走進來一個人。
沈辭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
是一個陌生男人。
四十來歲。穿著細棉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
看打扮不像清河鎮的人。
顧明軒站起來迎了上去。
"唐掌柜!來了來了——給你留了位置。"
"明軒啊。"唐掌柜笑著拱了拱手,"叨擾了。路過清河鎮,正好趕上你們商會聚會——就不請自來了。"
"請都請不來的貴客。"顧明軒拉著他往主桌走。
沈辭看了一眼那個唐掌柜的背影。
細棉長衫。摺扇。
說話帶著揚州腔調。
應該是揚州來的商人。
她沒多想。低下頭繼續喝茶。
酒過三巡。
那個唐掌柜忽然端著酒杯,從主桌走了過來。
"這位就是蘇娘子吧?"
沈辭抬起頭。
"我是。您是——"
"在下唐偉成。揚州做絲綢生意的。"唐掌柜笑著拱手,"久聞蘇娘子的胭脂大名——錦繡坊的老陳跟我誇了不止一次。"
"唐掌柜客氣了。"
"不客氣。"唐掌柜在她對面坐了下來,"蘇娘子,我冒昧問一句——您的胭脂配方,是祖傳的還是自己研的?"
"自己琢磨的。"
"那可了不得。"唐掌柜眼睛一亮,"您有沒有興趣做大一點?我在揚州有渠道——不只是脂粉鋪,大戶人家的採買——"
"不了。"沈辭笑著搖頭,"我一個人做——量有限。做不了大的。"
"那可惜了。"
唐掌柜又說了兩句客氣話,起身走了。
沈辭看著他的背影。
表面上沒什麼異樣。
但她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唐掌柜剛才坐下來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息。
不是看她的長相。
是在看——她的手。
她做胭脂的手。
指縫間殘留著淡淡的花漬。那是常年調製胭脂才會有的痕跡。
但一個在找人的人——會。
沈辭的心沉了下去。
她站起身。
"劉嫂子,我先走一步。孩子還在家呢。"
"這就走?飯還沒吃完——"
"不好意思。改天請你。"
沈辭快步走出了和順樓。
冬天的風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她沿著巷子走了兩百步,確認身後沒有人跟著——
然後加快了腳步。
推開家門。
"青禾!"
"在!怎麼了?"
"那個唐掌柜——你去查。"
"什麼唐掌柜?"
"和順樓來的那個揚州商人。唐偉成。"
"查什麼?"
沈辭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寒光。
"查他是不是真的做絲綢生意——還是裴行派來的第二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