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他是不是真的做絲綢生意——還是裴行派來的第二撥人。"
沈辭說完這句話,青禾二話沒說,轉身就往外走。
"等等。"沈辭叫住她。
"怎麼了?"
"別直接去問。"沈辭把團團放進搖床里,"你先去王嬸那兒打聽——王嬸在鎮上待了幾十年,什麼人她都認識。"
"好。我知道了。"
青禾走了。
沈辭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和順樓的方向,燈火通明。
商會的聚會還沒散。
"唐偉成……"她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第二天一早。
青禾從王嬸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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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了!"
"說。"
"唐偉成——揚州通濟街的絲綢商人。在揚州做了十幾年生意了。他爹是老唐掌柜,跟顧家有過合作。人是真的——不是假的。"
沈辭的眉頭鬆了一些。
"確認?"
"確認。王嬸認識他爹——說老唐掌柜前幾年來清河鎮收過蠶絲,還在她家吃過飯。"
沈辭點了點頭。
"那就好。是我多心了。"
"但——"青禾猶豫了一下。
"但什麼?"
"唐掌柜這次來清河鎮——不是一個人來的。"
沈辭看著她。
"他帶了他夫人。"
"夫人?"
"嗯。王嬸說,唐掌柜的夫人姓吳——以前是京城人。嫁到揚州才幾年。"
沈辭的手指微微一緊。
"京城人?"
"對。王嬸說那位吳夫人出身不低——好像是京城哪個官家的庶女。具體哪家,王嬸也說不清。"
沈辭沉默了三息。
"她在哪兒?"
"聽說今天要來鎮上逛逛。唐掌柜跟顧公子談生意,她一個人閒著——說想看看清河鎮的鋪子。"
沈辭的心咯噔了一下。
逛鋪子。
她的鋪子就在主街上。
"青禾,今天鋪子——"
話還沒說完,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蘇娘子在嗎?"
一個女人的聲音。輕柔。帶著京腔。
沈辭和青禾對視了一眼。
來了。
沈辭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衣襟,走到了櫃檯後面。
"在呢。進來坐。"
門帘一掀,走進來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穿著淺藍色的緞面斗篷,頭上插著一支銀簪,面容清秀,舉止端莊。
一看就不是小鎮上的人。
"您就是蘇娘子?"吳夫人笑著走進來,"昨晚在和順樓聽我家老爺提起您——說您的胭脂做得極好。我正好想買些脂粉,就過來看看。"
"夫人客氣了。"沈辭站起來,"想看什麼?櫃檯上都是現貨。"
吳夫人走到貨架前,一盒一盒地看。
"這個是——桃花口脂?"
"對。用鮮桃花瓣調的。潤唇的。"
"這個呢?"
"茉莉面脂。冬天用最好——防乾裂。"
"做工倒是精細。"吳夫人拿起一盒胭脂,打開蓋子,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沈辭看著她的動作,心跳稍微快了一拍。
那盒胭脂——是她最早做的一批。
用的是老配方。
宮廷原方。
"這香味——"吳夫人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沈辭的手在櫃檯下面攥緊了。
"怎麼了?"她笑著問,聲音平穩得不像自己。
"沒什麼。"吳夫人搖了搖頭,"就是覺得——這個味道有點熟悉。"
"可能跟夫人以前用過的差不多。"沈辭接過話頭,"市面上的胭脂配方大同小異——"
"不是大同小異。"吳夫人忽然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沈辭。
"這個味道——我在京城聞到過。"
沈辭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的臉上紋絲不動。
"京城?夫人以前在京城?"
"嗯。我娘家在京城。"吳夫人放下胭脂盒,"蘇娘子,我能試一下嗎?"
"當然。"沈辭遞過一面小銅鏡。
吳夫人用指尖沾了一點胭脂,輕輕抹在手背上。
紅色在白皙的皮膚上暈開——鮮艷、通透、持久。
吳夫人的表情變了。
"這顏色——"
她盯著手背上的胭脂看了三息。然後猛地抬頭。
"這配方——我見過!"
沈辭的瞳孔微微一縮。
"我在京城裴府的賞賜中見過類似的!"吳夫人的聲音拔高了一度,"裴相爺每年年節都會給各府送禮——有一年送的就是這種胭脂!顏色、質地、香型——一模一樣!"
青禾在後間聽到這話,手裡的碗差點掉了。
沈辭的腦子飛速運轉。
三息之內。
她笑了。
"夫人說笑了。"她的聲音溫和得體,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裴府?那是什麼地方?"
"裴府——就是當朝裴丞相的府邸。京城誰不知道?"
"我不知道。"沈辭笑著搖頭,"我是鄉下人,沒去過京城。這配方是我家祖傳的——我娘在世的時候教我的。鄉下女人嘛,調脂弄粉打發日子。"
吳夫人愣了一下。
"祖傳的?"
"對。我娘是江南人,從小就會調胭脂。傳了好幾代了。"沈辭隨手拿起另一盒胭脂,"夫人看這個——這是梅花膏,今年冬天新做的。您聞聞——跟那盒不一樣吧?"
吳夫人接過去聞了聞。
確實不一樣。
梅花膏的香型清冽、冷淡,跟那盒濃郁馥麗的完全兩個路數。
"嗯——這個確實不像。"吳夫人的疑慮消了一些。
"您說的裴府胭脂——我猜也是從什麼老方子改的。"沈辭語氣輕鬆,"好配方就那麼幾個路數,撞了也正常。"
"也是。"吳夫人點了點頭,"可能是我多想了。"
"夫人要買哪個?"
"這盒梅花膏不錯——給我包兩盒。再來三盒桃花口脂。"
"好。"
沈辭利索地包好了東西,遞了過去。
吳夫人接過包裹,又看了沈辭一眼。
"蘇娘子——你長得可不像鄉下人。"
沈辭笑了。
"夫人過獎了。鄉下人也有好看的。"
"說得也是。"吳夫人笑著走了。
門帘落下的瞬間。
沈辭的笑容消失了。
她攥著櫃檯邊緣的手在發抖。
"蘇娘子——"青禾從後間衝出來,臉色煞白,"她認出來了!"
"沒有。"沈辭深吸了一口氣,"她沒認出我。她只是覺得配方眼熟。"
"可她說了裴府——"
"所以更危險的不是她認出我——是她回去以後,會不會跟別人提起這件事。"
沈辭快步走到後間,把那盒被吳夫人試過的胭脂拿了過來。
盯著看了三息。
"青禾。"
"在。"
"貨架上所有用老配方做的胭脂——全部撤下來。"
"全部?"
"全部。一盒不留。"
"可那是最好賣的——"
"正因為最好賣——才最危險。"沈辭的聲音冷了下來,"這個配方是裴府的。確切地說——是我在裴府的時候,從太夫人的妝奩手札里學來的。獨一無二。別人仿不出來。"
青禾倒吸了一口涼氣。
"所以——只要有人用過裴府的胭脂,就可能認出來?"
"對。"沈辭把胭脂盒扔進了桌上的布袋裡,"我當初做這個配方,是因為它效果最好。沒想到——"
她沒說完。
不用說完。
"蘇娘子,那吳夫人——她會告訴別人嗎?"
"不好說。"沈辭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她不是裴府的人——只是收過裴府的年節賞賜。按理說不會專門去告狀。但如果她回京城以後,在某個場合隨口提了一句'清河鎮有個胭脂跟裴府的一樣'——"
青禾的臉色更白了。
"那就完了。"
"所以——今晚就動手。所有老配方的存貨,全部銷毀。從明天起,只賣新配方的東西。"
"可新配方還沒調出來——"
"今晚調。"
沈辭的目光落在搖床里的團團身上。
小傢伙正睡得香甜,小拳頭攥著一角被子,嘴巴微微動著。
"團團。"她低聲說,"娘不會讓任何人找到你。"
青禾看著她的眼神,忽然覺得——蘇娘子此刻的表情,不像一個做胭脂的女掌柜。
像一頭護崽的狼。
"蘇娘子。"
"嗯?"
"那個吳夫人——後天就走。顧公子說的——唐掌柜夫婦後天回揚州。"
"後天。"沈辭點了點頭,"來得及。"
"來得及什麼?"
"來得及讓她走之前——忘掉今天聞到的味道。"
青禾愣了。
"怎麼忘?"
沈辭走到櫃檯後面,從最底層的抽屜里取出一個小瓷瓶。
"明天——你把這盒梅花膏送到唐掌柜住的客棧。就說蘇娘子額外送的——感謝吳夫人照顧生意。"
"送梅花膏?"
"對。連送兩盒。讓她連著用兩天。梅花膏的味道濃——用上兩天,鼻子就會被梅花的香氣填滿。之前聞到的那個老配方的味道,就會被覆蓋掉。"
青禾張大了嘴。
"這——這也行?"
"人的記憶靠什麼?靠感覺。氣味是最容易被覆蓋的感覺。"沈辭把梅花膏推到她面前,"去。明天一早就送。"
"好。"
沈辭轉過身,看著窗外的天色。
太陽快落山了。
"今晚——要忙一整夜了。"
她走到後間的工作檯前,把所有老配方的原料一一擺了出來。
然後看著它們。
這些東西——是她在裴府唯一學到的好東西。
現在——都要毀掉。
"青禾。"
"在。"
"幫我把灶上的火燒旺。今晚——我們要把過去徹底燒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