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我把灶上的火燒旺。今晚——我們要把過去徹底燒乾淨。"
沈辭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靜得可怕。
青禾沒有多問,跑去灶房點了火。
爐膛里的火苗竄起來,映得整間灶房通紅。
沈辭把貨架上所有用老配方做的胭脂全部搬了過來——二十三盒。整整齊齊碼在桌上。
白瓷盒子。描金蓋子。精緻漂亮。
每一盒都是她一點一點調出來的。磨花瓣、煮蜂蠟、調礦粉、熬油脂——前前後後花了半個月。
現在——全要燒掉。
"蘇娘子——"青禾站在旁邊,眼眶發紅,"這可是好幾十兩銀子……"
"命比銀子重要。"沈辭拿起第一盒胭脂,打開蓋子,把裡面的脂膏倒進了灶膛里。
"嗤——"
油脂遇火,發出一聲脆響。
火焰躥高了一截。空氣里瀰漫出一股濃郁的花香——是桃花的味道。
沈辭拿起第二盒。第三盒。第四盒。
一盒一盒地倒。
火越燒越旺。
灶房裡的花香越來越濃,濃得人頭暈。
青禾站在旁邊,捂著鼻子,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蘇娘子——您心不心疼?"
"不疼。"沈辭的手沒停,"裴府的東西——一樣都不能留。"
"可這是您自己做的——又不是裴府的——"
"配方是裴府的。"沈辭把最後一盒倒進灶膛,火焰騰地一下躥到了灶口,"只要用了那個配方——就跟裴府脫不了關係。今天是吳夫人認出來了。明天呢?後天呢?萬一哪天有個裴府出來的丫鬟或者婆子聞到了——一封信遞迴京城——"
她沒說下去。
不用說下去。
青禾擦了擦眼淚。
"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沈辭把空瓷盒子收到一邊,"這些盒子洗乾淨,以後裝新配方的東西。"
"好。"
沈辭在灶房的火光里站了一會兒。
看著那些胭脂在火里化成了灰燼。
然後轉身走進了工作檯。
"青禾,把花材拿過來。"
"哪些花材?"
"臘梅。水仙。蘭花。還有——去年曬的茉莉乾花。全拿來。"
"您現在就調新配方?"
"現在就調。"沈辭洗了手,坐到了工作檯前,"老配方不能用了——新配方必須今晚出來。明天鋪子要開門。"
"可調配方不是得好幾天——"
"以前是慢工出細活。現在是保命要緊。"
沈辭拿起研缽,把干臘梅花瓣倒了進去,開始研磨。
細碎的花瓣在研缽里被碾成粉末,散發出清冽的冷香。
跟老配方完全不同。
老配方是濃郁的、馥麗的、帶著宮廷氣息的——一聞就知道不是尋常人家用的東西。
新配方——她要做成江南的味道。
水邊的味道。
煙雨的味道。
跟京城、跟裴府、跟那個人——沒有一絲關係的味道。
"蘇娘子。"青禾端著一簸箕花材走進來。
"放這兒。"
"對了——梅花膏的事,我明天一早就去送。"
"嗯。送的時候自然一點。就說蘇娘子感謝夫人照顧生意——額外贈送的。別說多餘的話。"
"知道了。"
"還有——"沈辭頭也不抬,手上的研缽沒停,"那個吳夫人後天走——你盯著。確認她上了船我才放心。"
"好。"
青禾看著沈辭忙碌的背影。
燈光下,她的手指因為研磨而微微發紅。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但動作又快又穩。
沒有一絲猶豫。
"蘇娘子。"
"嗯?"
"您以前在裴府——也是這樣調胭脂的嗎?"
沈辭的手頓了一下。
"在裴府調胭脂——是閒著沒事做。"她繼續研磨,"現在調胭脂——是活命。"
"那感覺不一樣吧?"
"不一樣。"沈辭把磨好的花粉倒進一個白瓷碗裡,"在裴府的時候——我調出最好的胭脂,也沒有人看一眼。送到他書房的那盒,他碰都沒碰過。"
青禾咬了咬嘴唇。
"那您還調?"
"那時候傻。"沈辭往碗裡加了一點蜂蠟,"以為調出最好的東西,就能讓他看我一眼。"
"現在呢?"
"現在?"沈辭用竹籤攪拌著碗裡的膏體,"現在我調出最好的東西——是為了賣錢。錢比那個人的一眼有用多了。"
青禾噗嗤笑了。
"蘇娘子——您說話越來越像商人了。"
"我本來就是商人。"
兩人忙活了一整夜。
沈辭反覆試了七八種配比。
臘梅的量太多——香氣太沖。
水仙的量太多——味道發澀。
茉莉和蘭花混在一起——又太甜。
她一遍一遍地調。
一遍一遍地試。
試了塗在手背上,塗了又擦,擦了又塗。
到後半夜——團團醒了。
"哇——"
沈辭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跑到搖床邊把團團抱起來。
"不哭不哭——餓了?"
團團埋到她懷裡,找到了位置,安靜下來。
沈辭一邊餵奶一邊看著工作檯上的七八個瓷碗。
"青禾,你去幫我把第三個碗端過來。"
"哪個?臘梅加蘭花那個?"
"對。"
青禾端過來。
沈辭低頭聞了聞。
清冽。淡雅。有一點甜,但不膩。像清晨河邊的風。
"就這個。"
"定了?"
"定了。"沈辭看著碗裡淡粉色的膏體,"這個配方——就叫'江南春'。"
"江南春?"
"嗯。用江南的花,做江南的胭脂。以後——我們只賣江南的東西。"
青禾看著她。
"蘇娘子——那以前的配方呢?那些您在裴府學的——"
"忘了。"
"真忘了?"
"從今晚起——忘了。"沈辭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團團,"裴府教過我什麼,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是清河鎮的蘇娘子。做胭脂的。"
團團吃飽了,打了個小嗝。
"噗——"
沈辭笑了一下。
"團團也同意。"
天快亮的時候,新配方終於全部調好了。
三種新品——江南春胭脂、臘梅面脂、蘭花口脂。
沈辭把它們裝進洗乾淨的白瓷盒裡。
蓋上蓋子。
跟之前的產品——從外觀到香氣,完全不同。
"行了。"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全身的骨頭都在響。
"蘇娘子,您一晚上沒睡——"
"不礙事。開鋪子之前先睡一個時辰。"
"那團團——"
"你看著。他吃飽了,能睡一個多時辰。"
沈辭躺到了床上。
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在轉。
吳夫人的話像一把刀——一刀刺進了她苦心經營的安全殼裡。
"這配方——我在京城裴府的賞賜中見過類似的!"
她翻了個身。
"以後不能大意了。"她在心裡說。
"任何跟裴府有關的東西——一樣都不能留。"
一個時辰後。
沈辭醒了。
洗了臉。換了衣裳。把新品擺上了貨架。
"青禾——梅花膏送了嗎?"
"送了!一大早就送去了。吳夫人收了——還說蘇娘子客氣。"
"她的表情呢?有沒有什麼異樣?"
"沒有。笑呵呵的。還說下次路過清河鎮再來買。"
沈辭鬆了口氣。
"好。盯著她後天走。確認上了船——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好。"
鋪子開了門。
一切如常。
但沈辭知道——從今天起,她的過去又近了一步。
裴府的配方、裴府的痕跡、裴府的一切——都是她身上的印記。
她以為逃出來就自由了。
但那些印記——刻在骨頭裡。
擦不掉。
只能一層一層地覆蓋。
"蘇娘子。"
"嗯?"
青禾站在門口,表情有些緊張。
"鎮口——來了三個人。騎馬的。往這邊來了。"
沈辭的手猛地攥緊了櫃檯邊緣。
"什麼人?"
"看不清。但穿的是黑衣。"
沈辭的心沉到了谷底。
"幾個?"
"三個。為首的那個——個子很高。走路的姿勢跟上次那個探路的不一樣。更穩。像——"
"像什麼?"
青禾看著她,聲音發顫——
"像裴府的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