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裴府的十三。"
青禾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在抖。
沈辭的臉白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
"你看清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沒完全看清——太遠了。但那個走路的姿勢——腰直、步子勻、不左右看——我在裴府見過。只有十三走路是這樣的。"
沈辭閉上眼。
三息。
睜開。
"關後門了嗎?"
"關了。"
101看書𝟏𝟎𝟏𝐤𝐤𝐬.𝐜𝐨𝐦全手打無錯站
"團團呢?"
"在後間睡著。"
"包裹呢?"
"床底下。隨時能拿。"
"好。"沈辭深吸了一口氣,"現在——你回後間。帶著團團。不要出來。"
"那您——"
"我在前面守著。如果他進來——我應付。"
"蘇娘子——"
"去。"
青禾咬著嘴唇,跑回了後間。
沈辭獨自站在櫃檯後面。
心跳如擂鼓。
但她的手已經不抖了。
她從櫃檯下面拿出一面小銅鏡。
照了一眼。
臉上有畫好的雀斑。眉毛描粗了。唇色故意用了暗沉的口脂。穿著粗布棉襖。頭髮低低地挽著。
跟裴府的沈辭——判若兩人。
她放下銅鏡。
等著。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然後——走過去了。
沒有停。
沈辭透過門縫往外看——三個黑衣人從鋪子門口走了過去,直奔主街盡頭的客棧方向。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個子確實很高。身形精瘦。腰間別著短刃。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沉穩如貓。
是十三。
沈辭認出了他。
不是因為長相——他戴著斗笠,看不清臉。
是因為他走路的節奏。
在裴府三年——她見過十三無數次。那個人走路從不發出多餘的聲音。腳尖先著地,腳跟後落。像影子一樣。
就是他。
裴行最信任的暗衛。
十三。
沈辭的背靠在櫃檯上,渾身冰涼。
"來了……終於來了……"
她在心裡說了這句話。
不是恐懼。
是一種預料之中的絕望。
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蘇娘子?"青禾的聲音從後間傳來,壓得極低,"他們走了?"
"走了。去客棧了。"
"那我們——"
"不動。正常開鋪子。"
"可十三就在鎮上——"
"正因為他在鎮上——我們更不能慌。"沈辭走到後間門口,看著青禾懷裡的團團,"他不認識蘇娘子。他認識的是沈辭。沈辭已經死了。"
青禾看著她。
"可您——"
"我是蘇娘子。"沈辭的聲音沒有起伏,"賣胭脂的。寡婦。帶著一個孩子。在清河鎮住了快一年。跟所有人說的一模一樣。"
"萬一他——"
"萬一他認出來了——我有後路。"
"什麼後路?"
"你別問。"沈辭看了一眼窗外,"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做任何異常的事。不關鋪子。不收包裹。不跑。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好。"青禾點了點頭。使勁點。
下午。
十三在客棧住下了。
消息是王嬸傳來的。
"蘇娘子——鎮上來了三個外地人!住在福來客棧。掌柜說他們要住三天。"王嬸風風火火地衝進來。
"什麼人?"沈辭裝作好奇地問。
"不知道。穿黑衣服的。說是來做買賣的——但我看不像。誰家做買賣的腰上帶刀?"
"可能是鏢局的吧。"沈辭笑了笑。
"鏢局的?清河鎮有什麼值得押送的?"王嬸搖頭,"我跟你說——這些外地人,最近來得太多了。前陣子來了一個,這次來了三個。不正常。"
"王嬸別多想。年底了——走南闖北的商人多。"
"也是。"王嬸點了點頭,"不過你小心點。你一個女人家——門窗關好。"
"知道了。"
王嬸走了。
沈辭關上門。
"青禾。"
"在。"
"從現在起——你每天去茶館坐一會兒。聽他們在打聽什麼。"
"我去茶館?"
"嗯。你臉生——他們不認識你。你就裝成來買茶的。聽著就行。"
"好。"
第二天。
青禾去了茶館。
待了一個時辰。
回來的時候臉色很差。
"怎麼了?"沈辭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不對。
"他——十三——在茶館裡跟掌柜聊了很久。"
"聊什麼?"
"打聽最近半年新搬來的年輕女人。"
沈辭的手指攥緊了桌角。
"掌柜怎麼說的?"
"掌柜說了好幾個——東街的繡娘張秀娘、南巷的賣糕寡婦陳二娘、還有——"
青禾停了。
"還有誰?"
"還有臨河巷的蘇娘子。"
沈辭閉上了眼。
"掌柜怎麼說我的?"
"說——半年前來的,開了個胭脂鋪,帶著個丫鬟和剛滿月的娃娃。"
"還說什麼了?"
"說您是寡婦。丈夫死了。可憐人。"
沈辭沉默了五息。
"他聽了之後什麼反應?"
"沒什麼特別的反應。點了點頭——把名字記在了一個小本子上。"
"記了幾個名字?"
"至少五六個。蘇娘子不是唯一一個——東街、南巷、西頭那邊也有好幾個新搬來的女人。"
沈辭的心稍微放下了一點。
不是只查她。
是查所有人。
地毯式排查。
這說明——十三還沒有鎖定目標。她只是名單上的一個名字。
但也只是暫時的。
"他接下來會怎麼做?"青禾問。
"逐一排查。"沈辭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看著外面,"一個一個查。查到不是的就劃掉。直到查到是的為止。"
"那我們排第幾個?"
"不知道。看他從哪頭開始查。"
"如果他先查我們——"
"如果先查我們——"沈辭轉過頭,看著青禾,"你按我之前教你的說。我是你姐姐。嫁出去過。丈夫死了。回來的。"
"這個我背得滾瓜爛熟——可萬一他要看我們的戶籍——"
"戶籍是真的。我讓青禾去鎮上戶房登過記。蘇晚。清河鎮人。"
"那就好。那就好。"
青禾鬆了口氣。
但沈辭沒有松。
因為她知道十三。
十三不是普通的暗衛。
他不只查戶籍、問鄰居——他會觀察。
觀察一個人走路的姿勢。說話的口音。拿筷子的方式。行禮的習慣。
大戶人家出來的女人——跟鄉下女人,骨子裡是不一樣的。
再怎麼裝——有些東西裝不了。
"青禾。"
"嗯?"
"從今天起——我說話要更粗一些。不能用敬語。不能用'您'字。鄉下女人不說'您'。"
"好。"
"走路不能太直。要稍微彎一點腰——幹活干多了的人,腰是彎的。"
"好。"
"吃飯的時候——筷子握低一些。不要用指尖。用拳頭攥。"
青禾點頭。
"蘇娘子——您以前在裴府的規矩,現在全要反過來。"
"對。全部反過來。"沈辭苦笑了一聲,"裴府教了我三年怎麼做大家閨秀——現在我要用三天忘掉。"
沈辭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
"忘不掉也得忘。"
團團在搖床里忽然哼唧了一聲。
沈辭彎下腰,把他抱了起來。
小傢伙睜開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著她,咧嘴笑了。
沈辭親了親他的額頭。
"團團不怕。"
團團抓住了她的手指。
攥得緊緊的。
"蘇娘子——明天他會來嗎?"
沈辭低頭看著團團。
過了三息。
"不知道明天。但他一定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