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明天。但他一定會來。"
沈辭說完這句話,一夜沒睡好。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開了鋪子。
團團留在後間。青禾守著。
上午沒什麼事。來了幾個老客人,買了幾盒新品。
沈辭應對如常。笑著收錢。笑著包東西。
心裡卻一直在數——十三住了兩天了。他查了幾個人了?查到她了沒有?
午後。
團團醒了,哭鬧不止。
青禾哄了半天哄不住。
"蘇娘子——團團好像有點發熱。額頭燙燙的。"
沈辭放下手裡的活,快步走進後間。
伸手摸了摸團團的額頭——確實有點燙。
"不嚴重。可能是穿多了捂的。把外面的棉襖解開,讓他涼一涼。"
"要不要去藥鋪買點退熱的藥?"
沈辭猶豫了一下。
"我去吧。你在家看著他。"
"您一個人去?可外面——"
"我去買個藥。正常的事。"沈辭拿起一個布袋子,"越正常越安全。一個躲在家裡不出門的寡婦——才叫不正常。"
青禾想想也是。
"那您快去快回。"
"嗯。"
沈辭出了門。
冬天的街上人不多。
寒風颳在臉上,冰刺刺的。
她低著頭,沿著主街往東走。
藥鋪在鎮東頭——要穿過半條主街。
她走得不快。刻意彎著腰。腳步拖沓。像一個幹了一天活的鄉下婦人。
走到半路——路過雜貨鋪門口——她的餘光掃到了一個人影。
黑衣。高個。腰間別著短刃。
十三。
他正站在雜貨鋪門口,跟掌柜說話。
沈辭的心猛地一跳。
但她沒停。
沒加速。
沒回頭。
就那麼不緊不慢地繼續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
越來越近。
十三就在三丈外。
他的聲音傳過來——
"這條街上最近半年新開的鋪子有幾家?"
雜貨鋪掌柜答:"三四家吧。那邊有個繡坊,這邊有個賣糕點的,還有對面那個蘇記脂粉鋪——"
"蘇記脂粉鋪?"
"嗯。一個寡婦開的。手藝不錯——胭脂賣得挺好。"
沈辭從他們身旁走過。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但她的腳步沒有變。
目不斜視。
就像一個趕路的普通婦人。
走過雜貨鋪——她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從身後掃過來。
輕輕地。
像一把刀從後背划過。
沈辭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但她沒回頭。
繼續走。
那道目光停留了大約兩息。
然後移開了。
十三轉回頭,繼續跟雜貨鋪掌柜說話。
沈辭走出了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轉過了街角。
這才靠在牆上,無聲地喘了一口氣。
手心全是汗。
冰涼的汗。
他看了我一眼。
但沒認出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粗布棉襖、打了補丁的布鞋、臉上畫著雀斑、眉毛描粗了、嘴唇是暗沉的顏色。
跟裴府那個清瘦溫婉、膚若凝脂的裴夫人——完全是兩個人。
"過了。"她在心裡說。
"這一關——過了。"
但她不敢掉以輕心。
快步走到藥鋪。
"劉大夫,小孩子有點發熱——給我抓兩副退熱的藥。"
"多大的孩子?"
"剛滿月。"
"滿月的孩子發熱——多半是穿多了。少蓋一層被子比吃藥管用。"
"那給我包點金銀花——泡水給他擦擦身子。"
"行。"
劉大夫包好了藥材。
沈辭付了錢,轉身就走。
走出藥鋪——她停了一下。
因為十三——不在雜貨鋪門口了。
他往這邊來了。
就在街的另一頭。
朝藥鋪方向走。
沈辭的瞳孔縮了一下。
但她沒有轉身跑。
她低下頭,抱著藥包,往回走。
兩個人——迎面走。
越來越近。
十步。
五步。
三步。
擦肩。
沈辭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皮革和鐵鏽的味道。
那是暗衛特有的氣息。
十三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
沈辭在那一瞬間——看到了他腰間的東西。
一把短刃。
刃鞘上刻著一個極小的"裴"字。
那是裴府暗衛特有的制式短刃。
她認得。
在裴府的時候,她見過無數次。
心跳如擂鼓。
但她的臉上——是一個買完藥匆匆回家的普通婦人的表情。
面無表情。微微著急。低頭趕路。
十三走過去了。
沒有回頭。
沈辭繼續走。
走了五十步。
一百步。
轉進了巷子。
推開家門。
關上。
上鎖。
然後——靠在門板上,整個人癱了下來。
雙腿在發抖。
止不住的抖。
"蘇娘子!"青禾衝過來,"您怎麼了?臉色好白——"
"我沒事。"沈辭的聲音在顫,"團團呢?"
"在搖床里。退熱了。"
"好。"
沈辭抱著藥包坐到了地上。
坐了很久。
"嗯。"沈辭的聲音沙啞,"面對面——擦肩而過。"
青禾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認出您了?"
"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沈辭抬起頭,眼睛裡有淚光,但沒有掉下來,"他看了我一眼——就移開了。"
"太好了——太好了——"青禾蹲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您的偽裝有用!"
"有用。"沈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磨花瓣而粗糙了許多的手,"這雙手不像裴夫人的手了。這張臉也不像了。"
"那就好。那就好。"
沈辭緩了一會兒,站了起來。
走到後間。
團團在搖床里睜著眼睛看她。
看到她來了——咧嘴笑了。
沈辭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不燙了。
"團團。"她彎下腰,把臉貼在他的小臉上。
團團伸出小手,拍了拍她的臉。
"你娘剛才——走了一趟鬼門關。"她的聲音碎得不像話。
"但沒事。你娘命硬。"
團團哼唧了一聲,像是在回應。
沈辭把他抱起來。
緊緊地抱著。
"蘇娘子。"青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嗯?"
"十三——他還會來查嗎?"
沈辭閉上了眼。
"會。他在挨家挨戶查——東街、南巷都查過了。我們臨河巷排在第三個。"
"第三個?"
"也許今天。也許明天。"
"那——"
"那就等著。"沈辭睜開眼,"該來的躲不掉。我們能做的——就是讓他來了之後,查不出任何問題。"
"怎麼查不出——"
"你忘了?我們的戶籍是真的。鄰居都幫我們說話。鋪子開了快一年了。根基扎得穩。"
"可萬一他仔細查——查到揚州的供貨——"
"揚州的供貨已經斷了。錦繡坊和芙蓉閣那邊沒有任何跟蘇晚有關的記錄。"
"那胭脂的配方——吳夫人不是說像裴府的——"
"舊配方已經全部銷毀了。現在貨架上的都是新配方。聞不出任何跟裴府有關的味道。"
青禾想了想。
"那——應該沒問題吧?"
沈辭看著窗外。
天色已經暗了。
遠處的客棧方向,亮著燈。
十三就住在那裡。
距離她的家——不到三百步。
"應該沒問題。"她說。
頓了一下。
"但如果有問題——包裹在床底下。你記住後門的路線。"
"記住了。"
"沿河往東兩百步,過蘆葦盪,上橋——"
"上橋之後往南走,到柳溪鎮的渡口,坐船往蘇州方向。"青禾一字不差地背了出來。
"好。"沈辭點了點頭,"希望用不上。"
窗外,風又大了。
樹枝被吹得嘎吱嘎吱響。
像有人在試探門窗。
團團在沈辭懷裡動了動,小手攥住了她的衣領。
"蘇娘子——他什麼時候來查我們?"
沈辭抱緊了團團。
"也許——就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