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就是明天。"
沈辭說完這句話,沒有等明天。
當夜就開始動手。
"青禾,把銀票拿出來。"
"全部?"
"全部。"
青禾從床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了一個油紙包。
打開。
裡面是五百兩銀票——分成十張。每張五十兩。
沈辭拿過來,一張一張地數。
"針線拿來。"
"做什麼?"
"縫進團團的襁褓里。"
青禾愣了。
"縫進襁褓里?"
"對。夾層。縫在棉花中間。"沈辭拿起團團的包被,用剪刀挑開了一個角的線頭,"萬一要跑——我什麼都可以不帶。但團團和銀票不能丟。"
"可五百兩——縫進去不會太硬了嗎?團團會不舒服——"
"分散縫。十張銀票縫在不同的位置。他感覺不到。"
沈辭說著,已經開始動手了。
一張銀票折成小方塊。塞進棉花層中間。用細針密密地縫好。
手指很穩。
針腳很密。
在裴府學的女紅——終於派上了用場。
青禾在旁邊幫忙剪線頭。
"蘇娘子——您覺得真的會走到那一步嗎?"
"不知道。但必須準備好。"
"可我們在清河鎮扎了快一年了——有鋪子、有鄰居、有王嬸——"
"這些都可以再有。"沈辭頭也不抬,"但團團只有一個。"
青禾不說話了。
沈辭縫了大半個時辰。
十張銀票全部縫進了襁褓的夾層里。從外面看——完全看不出來。
她把襁褓攤在桌上看了看。
拍了拍。
軟的。
跟普通的棉布包被沒有區別。
"好了。"她把襁褓疊好,放在床頭,"這條包被從今以後不離身。"
"好。"
"還有——"沈辭走到櫃檯後面,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布袋。
布袋裡是幾樣東西——一對金耳環、一隻翡翠鐲子、一塊玉佩。
都是她從裴府帶出來的。
不是裴行給的——是她嫁妝里的東西。沈家的東西。
"這些貼身帶著。"她把布袋系在腰間的內衣上。
"蘇娘子——您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放在身上了。"
"對。"
"可這樣——出門不方便——"
"出門不方便沒關係。跑的時候方便就行。"
青禾看著她。
心裡又酸又痛。
一個女人——帶著一個剛滿月的孩子——要隨時準備逃命。
這叫什麼日子?
"蘇娘子。"
"嗯?"
"您恨他嗎?"
沈辭縫好最後一針,咬斷線頭。
"恨誰?"
"裴行。"
沈辭把針線收好。
"恨過。"她的聲音很輕,"但現在——沒那個力氣了。"
"那您——"
"我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沈辭看著搖床里睡著的團團,"讓他平安長大。別的都不重要。"
"可萬一——萬一裴行真的找到了您——"
"找到了就跑。"
"跑不掉呢?"
沈辭沉默了三息。
"跑不掉——那就讓他看看。沈辭不是以前的沈辭了。"
青禾的嘴唇動了動。
最終沒有再問。
第二天。
沈辭沒有開鋪子。
不是怕。
是要做最後的準備。
她讓青禾去找顧明軒。
"找顧公子?"
"嗯。不是求助。是打聽路線。"
"什麼路線?"
"去更南邊的路線。福建。或者廣州。如果清河鎮待不下去了——我們要知道往哪兒走。"
青禾點頭,出門了。
沈辭一個人在家。
她把家裡所有的東西整理了一遍。
能帶走的——銀票、金器、換洗衣裳、團團的奶布和包被——全部打成一個包裹。不大。背得動。
不能帶走的——胭脂鋪的存貨、家具、灶具——全部留下。
她站在鋪子裡,看著貨架上整整齊齊的白瓷盒。
這些都是她一盒一盒做出來的。
每一盒都是自由的味道。
"如果真要走——"她摸了摸貨架上的盒子,"就當這些東西送給王嬸了。"
下午。
青禾回來了。
"查到了。"
"說。"
"顧公子說——從清河鎮往南,有兩條路。"
"哪兩條?"
"第一條——走陸路。沿著官道南下,經高郵、泰州、常州、蘇州——一路到福建。好處是沿途有鎮子可以歇腳。壞處是官道上關卡多——查路引查得嚴。"
"第二條呢?"
"第二條——走水路。從清河鎮的碼頭坐船,沿運河南下到杭州,再從杭州轉海船往福建。好處是快——七八天就到。壞處是——"
"壞處是什麼?"
"冬天水路不太平。運河結冰的地方多——有些河段不通船。"
沈辭想了想。
"水路。"
"水路?可冬天——"
"陸路關卡多。裴行的暗衛在各個關卡都有眼線——一查一個準。水路雖然難走,但查得松。"
"那什麼時候走?"
"看十三什麼時候查到我們。"沈辭坐到桌前,"如果他查完了沒起疑——就不走。如果他起了疑——當天夜裡就走。"
"好。"
"青禾。"
"在。"
"你去的時候——顧明軒問什麼了嗎?"
"問了。"青禾猶豫了一下,"他問我——蘇娘子是不是要走。"
"你怎麼說的?"
"我說不是。說蘇娘子想做南邊的生意——提前了解路線。"
"他信了?"
"不知道。"青禾搖頭,"他的表情——有點複雜。"
"複雜?"
"就是——嘴上說好,但眼神里有一些東西。不像信了的樣子。"
沈辭嘆了口氣。
"他是聰明人。騙不了太久。"
"那——"
"不管了。先過了十三這一關再說。"
沈辭站起來,走到後間。
團團在搖床里醒著。
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小手在空氣里亂抓。
沈辭彎下腰,把他抱起來。
"團團。"
團團看著她,咧嘴笑了。
沈辭親了親他的臉。
"如果有一天——娘說走。"
團團歪了歪頭。
"你什麼都不用怕。娘抱著你就走。"
團團伸出小手,拍了拍她的臉。
啪。
力氣不大。軟綿綿的。
但那一拍——像拍在了沈辭的心尖上。
"蘇娘子。"
"嗯?"
青禾站在門口。
"如果您說走——我就抱起團團跑。不管什麼時候。"
沈辭看著她。
"你不怕?"
"怕。"青禾使勁吸了一口氣,"但您說過——怕也得活。"
沈辭笑了。
笑里有酸澀。也有欣慰。
"好。那我們——等著。"
窗外,天色暗了。
遠處的福來客棧方向,燈火通明。
十三就在那裡。
距離她——兩百步。
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麼。
但她知道——包裹在門口。銀票在襁褓里。路線在腦子裡。
該準備的——全準備好了。
"蘇娘子——您說十三明天會先查誰?"
沈辭抱著團團,看著窗外的方向。
"他已經查了東街和南巷。明天——輪到臨河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