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查了東街和南巷。明天——輪到臨河巷了。"
沈辭說對了。
第二天一早,十三果然出現在了臨河巷。
青禾從窗縫裡看到的——他帶著一個暗衛,從巷口開始,挨家挨戶地走。
"蘇娘子——他來了。"
"我知道。"沈辭正在給團團餵奶。聲音平靜。
"他從巷口第一家開始的——孫寡婦家。"
"嗯。"
"孫寡婦不是新來的——她在這住了十幾年。他應該不會問太久。"
"嗯。"
"然後是第二家——趙屠夫。趙屠夫家沒有年輕女人——"
"青禾。"
"嗯?"
"別報了。你越緊張,我越亂。"
青禾咬住嘴唇。
沈辭低頭看著懷裡的團團。
小傢伙吃得很認真。小臉埋在她胸前,發出細微的吞咽聲。
什麼都不知道。
什麼都不用知道。
"團團。"沈辭用極輕的聲音說,"一會兒可能有人來。你乖乖的。不哭。行不行?"
團團當然聽不懂。
但他抬起頭,看了沈辭一眼,然後——繼續吃。
沈辭苦笑了一下。
一刻鐘過去了。
兩刻鐘過去了。
窗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沈辭聽到了鄰居大嬸的聲音——
"你問誰?蘇娘子啊?就住前面第三家。可憐人吶,丈夫死了,一個人帶孩子。你找她做什麼?"
十三的聲音傳來——低沉。平穩。
"官府例行查問。最近半年鎮上有無外來人口,需要登記造冊。"
"哦——那你去問吧。蘇娘子人好——你別嚇著她家孩子就行。"
"多謝。"
腳步聲朝這邊來了。
沈辭深吸一口氣。
"青禾——你出去開門。"
"我?"
"對。我在後間餵奶。你先應付。按我之前教你的說。"
"好。"
青禾的手在發抖。但她攥緊了拳頭,走到了前門。
腳步聲到了門口。
停了。
"咚——咚——"
敲門聲。
不重。但很有節奏。
青禾吸了口氣。
開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
為首的——就是十三。
他比上次那個探路暗衛更高。面容冷峻。目光銳利。腰間的短刃在陽光下泛著寒光。
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暗衛,手裡拿著一個小冊子。
"請問——蘇娘子在家嗎?"十三的聲音客氣。但客氣底下是審視。
"我姐姐在家——不過她在給孩子餵奶。"青禾的聲音有點緊,但還算穩,"您找她什麼事?"
"官府例行查訪。"十三說,"鎮上近半年新遷入的住戶需要登記。不會耽誤太久。"
"哦——那您進來坐坐?外面冷。"
"不必。問幾個問題就行。"
"好。"
"蘇娘子是什麼時候搬來清河鎮的?"
"去年春末。快一年了。"
"從哪裡來的?"
"她以前嫁到高郵鎮去了。丈夫死了——就回來了。"
"高郵鎮。"十三身後的暗衛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她丈夫姓什麼?"
"姓蘇。蘇家在高郵做小買賣的。"
"怎麼死的?"
"病死的。癆病。"青禾的眼圈一紅——她演得很像,"我姐夫人挺好的——就是命不好。"
十三看了她一眼。
"你是她妹妹?"
"對。我叫青禾。一直跟著姐姐。"
"你們家還有什麼人?"
"就我們姐妹兩個。爹娘早沒了。還有一個剛滿月的外甥——姐姐的孩子。"
"孩子叫什麼?"
"團團。"
十三的目光掃了一眼院子。
整潔。樸素。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嬰兒的小衣裳。門口種著兩盆菊花。一切都是一個普通小鎮家庭該有的樣子。
"你姐姐開的是脂粉鋪?"
"對。蘇記脂粉鋪。就在主街上。"
"做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生意怎麼樣?"
"馬馬虎虎。賺個餬口錢。"
十三點了點頭。
到這裡為止——一切正常。
一個從高郵嫁出去又回來的寡婦。帶著妹妹和孩子。開了個胭脂鋪。
沒有疑點。
但十三沒有走。
他看著後間的方向。
"蘇娘子——方便出來見一面嗎?"
青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餵奶——"
"不急。等她忙完。"
後間裡。
沈辭聽到了這句話。
她把團團放下。
團團吃飽了,打了個小嗝,乖乖地躺在搖床里。
沈辭站起來。
整了整衣裳。
看了一眼銅鏡——雀斑、粗眉、暗唇、彎著的腰。
她走了出去。
"讓您久等了。"她笑著說,聲音粗糙了幾分,帶著刻意的鄉下腔調,"孩子鬧騰——剛哄睡。您找我什麼事?"
十三看著她。
四目相對。
沈辭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像刀。
從她臉上划過。
從眉毛劃到眼睛。從眼睛劃到鼻子。從鼻子劃到嘴巴。
在審視。
在比對。
他腦子裡一定有一張畫像——裴夫人沈辭的畫像。
他在比對面前這個女人,跟那張畫像有多像。
沈辭迎著他的目光。
沒有躲。
"您看什麼呢?"她笑著問,"是不是我臉上有灰?今天早上燒灶——被熏了一臉。"
十三的目光移開了。
"沒什麼。例行查訪。問幾個問題。"
"您問。"
"您是清河鎮人?"
"嗯。生在這兒長在這兒。"沈辭往門框上靠了靠,姿態隨意,"後來嫁到了高郵。丈夫死了——又回來了。"
"在清河鎮有親戚嗎?"
"有。王嬸——就是前面賣雜貨的——算是我干姨。從小看我長大的。"
"戶籍登記過了嗎?"
"登了。去年夏天就登了。"
十三又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停留了三息。
沈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她的臉上——依然是一個小鎮寡婦的模樣。溫和。樸素。帶著點疲憊。
"蘇娘子。"十三忽然開口。
"嗯?"
"你的手——"
沈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縫間有花漬。
"怎麼了?"
"沒什麼。做胭脂弄的?"
"嗯。天天磨花瓣——手都磨粗了。"沈辭笑著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寡婦命苦——什麼都得自己干。"
十三收回了目光。
"打擾了。"他拱了拱手。
"不打擾。"沈辭笑著說,"您要是想買胭脂——我鋪子在主街上。給您打折。"
十三的嘴角動了一下。
沒有笑。
但殺氣散了。
他轉身走了。
身後的暗衛跟上。
兩個人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沈辭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後——關上了門。
"蘇娘子——"青禾衝過來。
沈辭靠在門板上。
整個人在發抖。
"他走了。"她說。
"他走了!"青禾抱住了她,"他走了他走了他走了——"
"別激動。"沈辭拍了拍她的背,"還沒完。他只是查完了這一家——還要查下一家。三天之內——他會把整個鎮子查完。"
"但他沒認出您!"
"嗯。"沈辭閉上眼,"但他問了我的手。"
"手?您的手怎麼了?"
"他看了我的手指——做胭脂的手指。"沈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上次那個探路暗衛沒注意這個。但十三注意到了。"
"那——他會不會——"
"不會。"沈辭搖頭,"做胭脂的女人多的是。憑一雙手——不能認定什麼。他只是職業習慣——什麼都看一眼。"
"那就好。"
沈辭走到後間。
團團在搖床里睡著了。
小臉白白嫩嫩的。安安靜靜的。
什麼都不知道。
"蘇娘子——接下來怎麼辦?"
"等。"沈辭坐到搖床邊,"等他查完整個鎮子。等他離開。"
"要等幾天?"
沈辭看著窗外。
"他說住三天。今天是第二天。還剩——一天半。"
"一天半……"
"一天半。"沈辭的目光落在門口那個應急包裹上,"撐過這一天半——我們就安全了。"
"萬一撐不過呢?"
沈辭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著團團。
過了很久。
"蘇娘子——如果十三再來怎麼辦?"
"他不會再來了。我這裡沒有疑點。他會去查下一家。但——"
"但什麼?"
沈辭的目光忽然變了。
"但如果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了我——提起了不該提的東西——"
"誰會提?"
沈辭想到了一個人。
"唐掌柜的夫人。那個吳夫人。她雖然走了——但如果她在揚州跟什麼人提起清河鎮有個胭脂跟裴府的一樣——"
青禾的臉又白了。
"對。所以——"沈辭站起來,"我們還不能放鬆。就算十三這次走了——下一次來的人,可能不是三天。是三十天。是三百天。"
"那我們——永遠不安全?"
沈辭看著她。
沒有說是。
也沒有說不是。
"蘇娘子——您剛才說等十三走。可萬一明天他又來問一次怎麼辦?"
"他不會再來。但萬一——"沈辭的聲音壓到了最低,"萬一有人在他走之前把我供出去——那一切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