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有人在他走之前把我供出去——那一切就完了。"
沈辭的話還沒說完，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兩個人。
一組腳步沉穩。
另一組腳步急促。
沈辭的心猛地一緊。
"青禾——後間——"
話音未落，門口傳來了聲音。
"蘇娘子在家嗎？"
顧明軒的聲音。
沈辭鬆了一口氣——但只鬆了一半。
因為緊接著，另一個聲音響了。
"這位就是蘇娘子家？"
十三的聲音。
沈辭的心又提了起來。
他怎麼跟顧明軒一起來了？
她飛快地理了理衣裳，走到前門。
打開門。
門外——顧明軒拎著一筐花料站在左邊。十三站在右邊。
兩個人像是在路上碰到的。
"蘇娘子！"顧明軒先開了口，笑容燦爛，"你要的花料到了——我親自給你送來。上等的臘梅——你看看品相。"
沈辭接住了他的話頭。
"顧公子來得正好——我正等著呢。"
十三站在旁邊。
他的目光從顧明軒身上掃到沈辭身上。又從沈辭身上掃回顧明軒身上。
"這位是——"十三開口了。
"哦！"顧明軒轉過頭，笑著拱手，"這位兄台怎麼稱呼？你也找蘇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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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行查訪。"十三說。
"查訪？查什麼？"顧明軒一臉好奇，"蘇娘子是我的合作商戶——有什麼事可以問我。我對她知根知底。"
十三看了他一眼。
"你是？"
"顧明軒。顧家旁支。在清河鎮做了十幾年買賣。"顧明軒拍了拍胸口，"鎮上誰不認識我？您問趙掌柜、問王嬸、問李裁縫——都知道。"
"你跟蘇娘子什麼關係？"
"生意夥伴。"顧明軒把花料筐往前推了推，"我幫她採購原料，她做胭脂。合作了快一年了。"
"只是生意夥伴？"
顧明軒愣了一下。
"您什麼意思？"
"沒什麼。"十三的語氣沒有變化，"蘇娘子去年從高郵搬來——是你介紹的？"
"不是我介紹的。她是自己來的。我是後來才認識她的——通過王嬸。"
"王嬸是誰？"
"前面雜貨鋪的王大嬸。蘇娘子的干姨。從小看著蘇娘子長大的。"
十三點了點頭。
"蘇娘子做的胭脂——原料從哪兒來？"
"本地采的花。臘梅、水仙、蘭花——都是江南常見的。"顧明軒拍了拍筐子裡的花枝，"你看——這就是剛從山上採回來的臘梅。新鮮著呢。"
"揚州那邊——有沒有供貨？"
沈辭的心跳了一下。
但顧明軒接得極穩——
"揚州？以前談過一些小生意。但蘇娘子產量小——供不上。最近都停了。"
"為什麼停了？"
"原料不夠啊。"顧明軒一臉理所當然，"花這東西是看季節的——冬天沒花可采，就得停。等開春花期到了再恢復。做買賣的人都知道這個道理。"
十三又看了看沈辭。
沈辭站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框。
表情是一個做小買賣的女掌柜該有的樣子——微微好奇，略帶不安，但不至於緊張。
"這位官爺——您到底查什麼呢？"她笑著問，"我們小門小戶的——也值得查？"
"例行公事。"十三收回了目光，"打擾了。"
他轉身要走。
"哎——"顧明軒叫住了他。
十三回頭。
十三看了他一眼。
沒說話。
轉身走了。
身後的暗衛跟上。
兩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顧明軒這才轉過頭來。
"他走了。"
沈辭看著他。
"你怎麼來的？"
"青禾昨天跟我說你要花料——我今天正好進了一批——就送過來了。"顧明軒放下筐子，"到了巷口看到那兩個黑衣人——正往你家走。我就跟上來了。"
"你沒想過——跟著他們來可能有危險？"
"有什麼危險的？"顧明軒擦了擦手，"我又不是做賊的。我是正經商人。來找我的合作夥伴送花料——天經地義。"
沈辭看著他。
看了三息。
"謝謝。"
"又來了。"顧明軒嘆了口氣，"蘇娘子，你最近總說謝謝。不像你的風格。"
"我什麼風格？"
"你的風格——應該是冷著臉說'行了，把花料放這兒，走吧'。"
沈辭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行了。把花料放這兒。走吧。"
顧明軒也笑了。
但笑了一下，他收斂了表情。
"蘇娘子——我不問你到底是什麼來路。但那幾個黑衣人——明顯不是查戶口的。"
"嗯。"
"他們在找人。"
"嗯。"
"找的是你。"
沈辭看著他。
沒有承認。
也沒有否認。
"顧公子——你知道的越多，對你越不好。"
"我知道。"顧明軒把花料搬進了院子裡，"但有些事——知不知道，已經由不得我了。"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顧明軒轉過頭來，表情認真了，"蘇娘子，不管那些人是誰派來的——你在清河鎮不是一個人。你有鋪子。有鄰居。有王嬸。有——"
他停了一下。
"有我。"
沈辭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
"顧公子——"
"你別說什麼保持距離的話。"顧明軒抬起手，"我知道你的規矩。我不越線。但幫忙的事——你攔不住我。"
沈辭看著他。
這個人——穿著細棉長衫，笑嘻嘻的，看著沒心沒肺。
但他剛才走到十三面前的時候，一句話接一句話，沒有一個字說錯。
不是魯莽。
是聰明。
"好。"沈辭說，"那你幫我一個忙。"
"說。"
"盯著那幾個黑衣人。他們什麼時候離開清河鎮——第一時間告訴我。"
"行。"
"還有——他們走之前，如果有人從揚州方向給他們傳消息——你幫我留意。"
"揚州？"
"嗯。揚州那邊可能有人認出了我的胭脂配方。如果消息傳到這幾個人耳朵里——"
"我明白了。"顧明軒點頭，"我在揚州有人——幫你盯著。"
"多謝。"
"又謝。"
沈辭沒理他。
轉身走進了後間。
團團醒了。
小傢伙睜著大眼睛看著天花板，小嘴巴一鼓一鼓的。
看到沈辭來了——伸出小手。
沈辭彎腰把他抱起來。
"團團——剛才有個叔叔來幫我們解了圍。"
團團歪了歪頭。
"但你不用記住他。"沈辭親了親他的臉，"你只用記住——你娘很厲害。"
門外傳來顧明軒的聲音——
"蘇娘子——花料放院子了啊。我走了。"
"嗯。"
"對了——那筐臘梅不要錢。算我送的。"
"……行。"
腳步聲遠去了。
青禾從廚房探出頭來。
"蘇娘子——顧公子人真好。"
"嗯。"
"他是不是——"
"別瞎想。"沈辭把團團放進搖床里，"他是好人。但好人不等於——"
"不等於什麼？"
沈辭沒回答。
她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筐臘梅。
枝頭上的花苞已經開了幾朵。
淡黃色的。清冽的香氣。
"蘇娘子——十三今天來了兩次。第二次被顧公子擋了。他會不會起疑？"
"不會。"沈辭搖頭，"在十三看來——我就是一個有生意夥伴的普通女掌柜。顧明軒的出現反而幫我坐實了身份。"
"那就好。"
"但——"沈辭轉過頭。
"但什麼？"
"但顧明軒以後——可能會成為裴行的眼中釘。"
青禾一愣。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裴行真的找到我。他會查我身邊所有的人。顧明軒——他逃不掉。"
"那——"
"所以我說過——保持距離。"沈辭的聲音低了下來，"不是因為不信任他。是因為——靠近我的人，都會被燒到。"
青禾看著她。
"那我呢？"
"你？"沈辭回頭看著她，"你早就被燒過了——還怕再燒一次？"
青禾噗嗤笑了。
沈辭也笑了。
但笑完之後——她回過頭，看著窗外遠處的福來客棧。
"還剩一天。"她說。
"什麼？"
"十三說住三天。今天是第二天。還剩——最後一天。"
"明天——他就走了？"
"但願。"